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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异乡的那些年,我走过很多路,看过很多水。
杭州的西湖,太湖的浩渺,洞庭湖的烟波——它们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名。
可没有一片水,能像葫芦湖那样,让我在望见的第一眼就觉得踏实。
它们太阔了,太远了,太像画里的东西。
而葫芦湖是真实的,是粗糙的,是有体温的。
它的水是浑浊的,带着泥腥味;它的岸边是杂乱的,长满叫不出名字的草;它的花是最普通的,普通到连名字都没有人记得。
可正是这些普通,构成了我记忆里最坚硬的核。
那片湖,或许终究没有烟波千里的气派。
可那满湖的、年复一年匍匐又挺立的喇叭花,早已用它柔韧的藤蔓,把我的童年、我的来路,还有我走到哪里都甩不脱的念想,一针一线,都织进了它的脉络里。
它让我后来懂得,最动人的美,从不在远方摄人心魄的盛景里,而在故乡潮湿的泥土间,在那些与猪草、露水和懵懂清晨有关的、散发着微光的平凡细节里。
那些细节如今想来,都带着一种旧照片似的暖黄色调。
比如湖边的老柳树,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据说是很多年前被雷劈的。
可它还是活着,每到春天照样抽芽吐绿,照样让喇叭花爬满全身。
比如湖心那根歪斜的木桩,不知道是谁插的,也不知插了多少年,桩顶被水泡得发白,却始终立在那里,像一个固执的老人。
再比如傍晚时分湖面上浮起的那层薄薄的水汽,像纱一样,把芦苇和花都笼在里面,远处的村子便在这层纱后面渐渐模糊,最后只剩几点零星的灯火。
每次回去,我总会走到湖边,看一看它们。
它们依旧开得热烈、沉默,仿佛时光从未流走。
湖还是那个湖,浅、野、不修边幅。
芦苇还是那些芦苇,东倒西歪地立着。
喇叭花还是那些喇叭花,淡白的,羞怯的,对着天空张着口。
可我已经不是当年的我了。
我站在田埂上,像一个陌生的访客,又像一个归来的故人。
风还是那样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青草味。
我蹲下去,摘了一朵喇叭花,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
那花瓣薄得近乎透明,轻轻一碰就皱了,像是受了一点委屈,又像是对我这个多年不见的旧友,有诉说不尽的心事。
而我总是在转身离去后,才猛然想起,竟又忘了问问它的真名。
它到底叫打碗花,还是牵牛花?或者有一个更古老的、只有村里老人知道的名字?我从来不知道。
小时候不觉得需要知道,长大了又总忘记问。
如今想问,那些知道的人,有的已经老了,有的已经不在了。
旋即,心底便浮起一个淡淡的、了然的微笑。
忘了也好。
有些事物,或许本就该只有一个名字,那名字叫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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