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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二少的新夫人是裕荣纱厂闫大善人的长女,也是他在明港念书的同学,本名唤作闫玲玲,不过这位有性格的新时代小姐不太喜欢别人这么喊她,自从教英文的修女为她起了Linda这个洋名,学校里舞会上从此只闻Linda闫,时间久了,连她自己猛一见结婚请帖上的汉字都感觉像是一个似曾相识的老朋友。
她举着烫金红底的样贴长吁短叹,在“暴露原名”
和“风光嫁人”
之间艰难抉择,这幅模样落在金二少眼中,便成了小题大做。
忍不住提醒她道,
“你可还记得,咱俩不过是协议结婚。”
言下之意,越少人知道越好。
先到白城过了礼,再去江洲闫家露个面,礼成事毕,回去明港的闫玲玲还是潇洒时髦的Linda闫,独自留下的金二少却不得不重新面对他避之不及多年的名字和身份——
“金逢侓,你当真对我没意思哦?”
闫玲玲双手托腮,一派娇俏可人的小女儿态,烫卷的睫毛忽上忽下,像两只趴在眼皮上勤奋织网的黑毛八脚蛛。
闫玲玲的“不太喜欢”
还算委婉,金逢侓简直恨死别人连名带姓地喊他。
讨厌这个画虎不成,反被当作他母亲半生心机费尽、枉成笑谈的代号。
他如往常沉下脸,那么熟悉他的人就会马上闭嘴。
而闫玲玲从前对他有多了解,今日却像吃错药,视而不见,摇头晃脑,一定是故意往他眼窝子里戳。
“第一次听人说起你,‘逢路逢路’,以为是取逢山开路、大道通达之意。
心想你家亲倒是个老字号,和我阿公一样爱听戏。
后来知道你上头还有位兄长,正是那个鼎鼎大名的金少帅。
少帅的名讳,贩夫走卒可以不知,闭门造车之辈也能不闻。
唯独商人不可不问。
千百年来江洲的布料要入京,要么行海路北上进津港,要么走内陆,翻断翅崖,过望龙关。
我家自明德年间祖太爷创办基业至今,历四代人,上供给这‘烧金山’的税款,足够重新打通一条航路。
后来呀,红毛的猴子闯入关,乱了朝纲,千年的金龙遇险滩,噫噫哀哀,本以为山覆了海、太阳打西边儿来,哪儿想这乾坤一转一周度,竟是又转回了岸!”
闫玲玲才不看他那张幼稚臭脸,自顾自说到兴处,竟拈指掐嗓唱上了。
金逢侓在一旁看愣了神。
她平日在学校里张嘴易卜生主义闭嘴十四行诗,穿洋裙踩高跟,沾不得一点旧式遗留,眼下却像被画脸谱甩水袖的戏子附了身,怎么看怎么别扭。
他心下一阵恶寒,顿生悔意,早知她脑子不正常,说什么也不能同上一条船。
可惜事到如今,票也卖了,锚也抛了,他再千千万万个不愿,这艘贼船也下了海,一路头也不回朝着家去了。
况且闫玲玲是不是故意恶心自己他不清楚,但金家确实是明目张胆地、明码标价地,断了皇商道,扼住望龙关。
想到这,金逢侓底气不足,好似每年从闫家口袋里抢来的一针一线,都织成了他的锦绣前程。
他拧起眉头,嗡嗡讷讷,“不是和你说过,父亲答应了,往后你闫家借道,勿需人头税,纳了过关钱......你那是什么眼神?”
闫玲玲不说话了,她眼皮上爬着的两只蛛子也停下动作,细长的黑腿用力上下撑着,撑出一双圆鼓鼓,新奇又好笑的眼睛。
突然,她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那般叫起来,边叫边叽叽咕咕、前仰后合地笑,“金逢侓,你还真是个傻子!”
金逢侓被她笑得毛骨悚然,小脸煞白飞快环视四周,仿佛在他看不见的这间高级船舱的角落里,有海上的亡灵借着生魂作祟。
闫玲玲笑够了,把喜帖一扔,“噌”
地从椅子上蹦起来,叁两步跳到他身边,亲密地挽住这位不谙世事的小少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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