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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点了点头,直接问道:“杨厂长,你管财务,刚才马厂长提到总债务一千九百多万。
这里面,本金多少,利息多少,具体构成是怎样的,你清楚吗?”
杨卫革不慌不忙,甚至没怎么看面前的笔记本,条理清晰地回答:“报告李书记,一千九百万的债务总额中,本金大约是一千四百万,累积的利息接近五百万。
利息主要来自两大块:一是各家银行的贷款利息,滚动计算,利滚利,压力很大;二是前几年厂里资金实在转不开时,向兄弟单位和一些关系单位拆借的短期借款,也约定了12%的资金占用费。”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诚恳了些,“非常感谢李书记您昨天在联席会上提出的思路,如果能协调银行方面实现停息挂账,哪怕只是暂停计息,对我们厂减轻负担、逐步化解债务,都是天大的利好消息,我们班子和职工也才看得到一点希望。”
一千九百万……再次听到这个具体的数字,我心里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
这笔钱,放在现在财政状况好些的东洪县,也接近全年财政收入的十分之一了,对曹河这样的县、对这么一个困境中的厂子,更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嗯”
了一声,肯定了他的条理:“杨厂长思路是清晰的,数据也记得准。
那依你看,如果外部‘输血’暂时指望不上,单靠棉纺厂自身,有没有可能逐步消除这些债务?”
杨卫革翻开笔记本看了看,斟酌着词句:“报告书记,单靠自身……困难非常大,可以说是步履维艰。
核心问题还是产品在市场上缺乏竞争力,卖不上价,也卖不动。”
“竞争力差,分析过具体原因吗?是产品质量问题,还是价格问题,或者是其他问题?”
我追问道。
“都有。”
杨卫革回答得很直接,“从根子上说,设备太老太旧了,多是六七十年代甚至更早的国产和苏联设备,故障率高,维修频繁,严重影响连续生产,也拉高了维护成本。
生产效率更是没法跟南方那些用进口新设备的厂子比。
同样的布,人家用人少、耗时短、质量匀整,我们成本自然就高出一大截。
再加上我们历史包袱重,离退休人员多,各项费用摊下来,每米布的成本根本没有优势。
价格上不去,质量上又没有突出的亮点,仓库里积压的产品就越堆越多,资金流彻底断了。”
杨副厂长分析得倒是切中要害,比许红梅扎实多了。
我又陆续听了管生产的副厂长、管后勤的副厂长以及厂纪委书记的简单汇报,水平参差不齐,但总体感觉,这个班子除了杨卫革等个别人,对厂子真实困境的认知深度和解决问题的紧迫感,都远远不够。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长桌末端,一位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老同志身上。
他约莫五十三四岁年纪,脸上沟壑很深,头发花白稀疏,穿着一件深蓝色中山装,袖口有些磨损,看上去和车间里那些老师傅没什么两样,与周围几位衣着光鲜的厂领导形成了鲜明对比。
马广德顺着我的目光看去,介绍道:“哦,这位是我们厂的工会主席,周平同志。”
我看向周平,语气缓和了些:“周主席,你是职工选出来的,代表的是全厂一千多职工的利益和声音。
刚才各位厂领导主要是从经营管理角度谈的,你从工会角度,从职工群众的角度,谈谈看法?对于厂子脱困,职工们有什么想法,你们工会又有什么考虑?”
对于周平的发言,我原本没抱太大期望。
前面一圈听下来,除了杨卫革,其他人的汇报大多流于表面,连家底都未必完全摸清。
但周平作为最后一个发言,或许时间上他准备得更充分一些,而且工会主席的身份,应该能听到一些不一样的声音。
周平拿起面前一个用废旧报表纸装订成的笔记本,翻开,双手有些粗糙。
他抬头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在场的县领导,眼神里没有许红梅那样的慌乱,也没有杨卫革那种干练,反而有种压抑已久的沉重和一丝豁出去的耿直。
“尊敬的李书记,各位领导,”
周平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但吐字很清晰,“刚才马厂长、许书记,还有杨厂长他们,都把厂里的困难,特别是经营上的困难,汇报得很清楚了,说的都是实情,厂子确实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口。”
他将目光看向我:“但是,光说困难不行,得想办法解决。
我代表工会,也代表很多敢怒不敢言的职工,想跟领导们汇报一个我们反复琢磨过、也跟部分职工代表商议过的思路。”
哦?我身体微微前倾,来了兴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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