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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身躯僵住,他话中隐晦,但我却自其中感受到一股寒意,范泽民太清楚我在意的究竟是什么,我的双手,我的理想,都比不过阿娘的平安。
太子的眸光深深,望不见低,我头一次感受到,何为不寒而栗,何为上位者的仁心。
我的心口起伏不止,不知是恐惧还是愤怒,让我不住颤抖起来,那些义正言辞,此刻都如火中灰烬消散,良久,我低首疲惫问道:“太子殿下希望我做个怎样的证人?”
太子目色亮了亮,含笑道:“范评,你果真是个聪明人。”
我不知道我究竟算不算得上聪明,但只是再度陷入无法选择的境地,我不在乎范泽民与范谦的前程,但我不能罔顾阿娘的处境。
在此之后,太子以我与其它十一名监生产生磨擦被报复为由结案,我一一将那几名学生指认,没有范谦,没有那些世族子弟,我深知那十一名学生只是弃子,因为没有那样显赫的身世,而被放弃,身不由己。
数月之后,我得以拆下手上细布,但如医师所言,我再无法自由运笔,许多次,我提起笔,却又颤抖地无法再继续书画,枯坐在青云亭中至天明,那时徘徊在我院外的影子更加让我无法静心,我知那是范谦,却只想寻一块巨石,狠狠砸在他的头上。
他小心翼翼探寻着我的消息,我的恢复情况,试图以这样的关心,让我原谅他,我很想就此与他同归于尽,但终究还是在半月的冷待之后妥协。
即便我恨他,我却不得不去维护这样微妙的兄弟关系,因为在桩国子监伤人案的陈词之中,他是在我被报复之时极力维护我的好弟弟。
范氏兄弟,和睦恭谦,一时传为美名。
是日阴天,范谦再度来我院外,我让人请他进来,他略有慌乱,目光瞥见我的双手时,又快速避开,只问我:“阿兄伤势好些了么?”
他这一声阿兄叫得何其恳切,在此前数年相处之中,他都未曾这样客气地叫过我。
我心中气血翻涌,几乎站不住脚,却仍旧弯下眉眼冲他笑道:“已大好了,劳阿谦挂心了。”
范谦蹙眉,动了动唇,似乎不习惯这样的亲切,良久他道:“……对不起,阿兄……”
我并不想接受他的道歉,于是即刻打断他,故作轻松:“哦对了,你身上有钱没有,我前些时日在流云斋里寻到几本古书,但价钱太贵了,买不起,倘若你身上有银子,借我一些罢,我是练不得书画了,但若能得古书相伴,也不算无趣,如何?”
说着,我向他伸出手去,一派真诚地望着他。
范谦微有怔愣,随刻翻遍全身,摸出一个钱袋子递来,语中紧张:“我留不住银子,身上暂时只有这些了,倘若你不够,我去找母亲要,晚些给你,你不急罢?”
我轻笑着接过,打开钱袋子瞧一瞧,嚯,哪怕他留不住银子,袋中银钱也不少,我顿时目色一亮,捏住钱袋道:“够了够了,不过我可不保证我去了之后,不会又再看上几本,到时候再问你拿,你可不能拒绝。”
范谦顿时轻松起来,弯眉粲然笑着:“自然!
阿兄想要多少都可以!”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好了,你快回去罢,哦对了,倘若你问主母要银钱,可不能说是给我的,我也不能保证什么时候还给你。”
他即刻摇首:“不必还了,都是自家兄弟,岂有借的道理?”
我深以为然,再度催促他离去,在我轻笑和蔼的目色之中,他脚步轻快地跑向院门,并伸手向我挥一挥,我回以同样动作,注视着他的背影,等到再看不见他的身影时,面上僵硬的笑意已不知是什么模样。
我用力握紧手中钱袋,像是紧攥着自己的心脏,掐得面目全非,缓步走向院中池塘一侧,漠然解开钱袋,轻轻一倒,看那些银两在咚咚声中悉数坠入池中,最终挥手,将钱袋甩入其中,如同我的骨气一起被彻底淹没。
随后我快步奔向书房,将屋中笔墨纸砚悉数拢在一处,又愤然丢出门外,在我的摔砸之中,那方惯用的砚台裂了一角,墨条亦断裂开来,我还不解气,将笔架,书画统统扔向屋外。
顷刻间,喉中涌上铁锈味道,嘴角似乎亦有液体流下,我伸手抹去,陡然呵笑出声,目之所及,只见手背一片鲜红,原来所谓的气急攻心,是这样的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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