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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白骑的左翼残部在入夜之后又饿又疲。
他的营帐扎在一截干涸了很久很久的河沟的南岸,河两岸的蒿草被士兵们的营帐和车马踏平了,露出下面深褐色的、龟裂的河床泥土。
他的行军灶架在河床最宽处,灶是临时堆的几块大石头垒起来的,灶膛里烧着抢来的枯树枝,噼噼啪啪地响,火星子从灶口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被寒风熄灭。
炊事兵在灶上架了一口大铁锅,铁锅是从哪个被抄的村庄里连同锅铲一起抢回来的。
锅底糊着一层厚厚的黑灰,锅沿缺了好几个口子,好几处裂缝被铜丝紧紧地箍着箍得锅圈都变了形。
锅里煮着黍米羹,黍米是今天从赵家坞运回来的,混着碎麦粒和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杂粮。
炊事兵拿一把长柄的木勺在锅里搅着,搅得很慢搅得费力,那勺子不是搅勺子舀沉在锅底的那层硬壳。
张白骑蹲在灶边等饭熟。
他的铁甲脱了没穿,只穿着一件中衣,中衣是粗麻布的,洗得发了白,后背上有好几个破洞。
脸上身上全是血,左肋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已经懒得去碰它了,让它流着吧,反正流也流不死人。
一个年纪不大、大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兵蹲在张白骑右边,捧着一只豁了口子的陶碗等着锅里的黍米羹舀到他碗里去。
他的嘴唇发白,手冻得通红,虎口上有好几道冻裂的口子。
他的眼睛很大很亮,看着锅里的黍米粥时那双眼珠子亮得像点了灯。
他是张白骑的族人,从白骑的老家带出来的少年,爹娘都死在去年秋天黄巾军和国郡兵在城外的那场遭遇战里——死在汉军的弩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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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白骑看着那个少年。
喉结在脖颈正中上下重重地动了一下。
炊事兵的木勺终于从锅里舀出了第一碗糜粥。
他先用粗布垫着手端起来,吹了好几口才递到少年面前。
少年双手捧住碗,低头喝了一大口。
粥烫得他眼泪都烫出来了,滚烫黏稠的黍米粥糊在舌尖和上颚上烫得舌根发麻,他不舍得吐,鼓着腮帮子在嘴里面搅了两圈咽下去了。
炊事兵的第二碗粥还没有舀出来,坐席前面传来嘈杂的嚷嚷声——不是吵架,是伤员在争夺谁的伤口更重谁应该先领那一碗粥。
张白骑握着木勺搅了一下锅底,锅底刮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右手在灶边撑了一撑,费了点力气才站起来。
左肋伤口上凝固的血痂在他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又裂开了,血从甲叶缝隙里渗出来顺着腹侧往下淌。
他把碗递给那个少年兵。
“吃完了给别人也打一碗。”
说着转身走回河沟下头岸上自己的帐内。
走出去几步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对着身后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说了一句:“给我剩一口就行。”
话音被风卷走了。
夜里风更大了。
营帐之间每隔几步有一只陶盆,盆里烧着湿漉漉的木柴,没有火苗只有浓浓的白烟从盆口往上冒。
白烟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在营地间穿行,整座营地里弥漫着一股焦炭和腐肉混和的气味。
张白骑的伤死了。
晚饭后他在帐中勉力脱去衣甲,把糊在伤口上的那团黑布慢慢地、一层一层地从皮肉上揭下来,揭到最后一层时指甲抠进布缝里牵动了伤口凝结的血痂,血从伤口里重新渗出来,几条细细的血线从裂口处沿着腰腹侧边往下淌。
他拿水囊里的冷水浇了一下伤口,伤口周围的皮肉在接触到冷水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不是疼,是冷的应激反应。
疼他感觉不到了,打了大半天,伤口的神经末梢已经被磨光了。
他从铁甲的夹层里翻出一小包金创药。
药的纸包已经皱得快烂了,纸面上有两个模糊的墨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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