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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身之本从来不是官位，而是魏郡数十万历经战火的流民，是并肩血战的麾下兵马，是乱世之中不愿再让百姓流离的初心。
官位可去，兵权可削，民心不可失，同道之人不可害。
堂外忽然传来值守卫士的通传声，声线压得极低：“府君，韩御史深夜求见，言有机密要事，只愿面陈府君一人。”
孙原与郭嘉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眼底看到了一丝意外。
郭嘉当即起身，快步退入侧室屏风之后隐匿身形，彻底隔绝声响。
孙原从容整了整紫袍衣襟，淡淡开口：“请韩御史入内。”
帘笼轻挑，韩融缓步走入，一身藏青深衣沾着浓重夜露寒气，神色郑重肃穆，再无白日公堂之上刻意维持的疏离淡漠。
他反手带上门，彻底隔绝堂外值守卫士，对着孙原躬身一礼，不待孙原回礼，便抬眸直视对方，开门见山，不再有半分遮掩：“孙府君，张某深夜登门，不单是告知你西馆密谈的明面算计，更是要交底张恭藏在问责之下、从不外露的三重杀招，你万万不可只防备明日公堂的当面诘问。”
话音落下，韩融语气愈发沉重，将所有明暗阴谋全盘托出，彻底补齐完整棋局：“明面之上，张恭明日公堂只会抛出贪腐、擅改田制、私募兵马三条罪状，逼迫你当庭释出兵权，完成天子收回地方兵权的第一步谋划。
可他暗藏三道后手，步步赶尽杀绝，不留活路。”
“其一，他今日午后便遣使奔赴边军大营，以十常侍许诺的边关官职、千万钱粮为筹码，胁迫边将上奏军方弹劾疏。
文官宦党当庭问责，边关武将上疏佐证，文武双线夹击，坐实你拥兵自重、不听中枢调遣的谋逆嫌疑，让你百口莫辩。”
“其二，巡查这三日，他刻意避开屯田早期户籍疏漏不做追究，故意留着破绽。
明日你当众公示账簿、交出兵权之后，便失去兵权自保的最大依仗，届时他会二次上奏，揪出早期流民登记不全的漏洞，指控你私匿流民、暗中培植私兵，补上今日无法发难的罪名。”
“其三，洛阳朝堂早已定下调子，太尉袁隗、大将军何进早已与天子合议，只要边将弹劾疏与张恭的巡查文书抵达洛阳，无需二次复审，便可直接下诏将你押解入京问罪。
从头到尾，这场巡查从来不是核查政务，而是一场提前定好结局的杀局。”
堂内烛火剧烈跳动，映得二人身影在墙壁上忽明忽暗，满室寒意翻涌。
韩融一字一句，将所有暗处底牌尽数摊开，没有半分隐瞒修饰。
孙原静静听完全部明暗算计，神色始终平静无波，仿佛早已预判到大半后手，唯有指尖轻轻叩了叩案沿，低声发问：“韩公今夜全盘托出所有底牌，公然站在朝堂大势的对立面，就不怕事后被张恭记恨，被洛阳朝堂追责，牵连整个颍川韩氏？”
韩融脊背挺得笔直，眼底是二十年党锢磨难都未曾磨灭的清流风骨，语气坦荡坚定：“张某当年身陷党锢绝境，是皇甫公拼死相救，才得以重归朝堂。
我半生坚守，所求从来只有公道二字。
青羽你守魏郡数十万流民于战火之中，无半分割据私心，无半分朋党勾结，是乱世之中难得的干净忠臣，不该沦为皇权与士族博弈的牺牲品。”
“我人微言轻，护不住你的官位前程，挡不住洛阳下发的圣旨，却不能坐视阉党与士族联手构陷忠良。
明日公堂，我不会附和张恭半句诘问，会据实上奏魏郡安民实绩，同时会暗中标注张恭刻意留存户籍漏洞、私下勾连边将的异常之处，留给洛阳朝堂少数持正官员查验。”
孙原起身，对着韩融郑重深深一揖，礼数周全，满心敬重：“韩公以宗族前程为代价，为我通风报信，守住乱世公道，青羽铭记终身。”
韩融侧身避开，不受全礼，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片刻之后，他便告辞离去，身影很快消融在夜色之中，仿佛从未来过。
堂内重归寂静，孙原立于案前，望着韩融离去的方向，眸色深沉。
他本已做好独自应对的准备，未料到这位素无交情的清流老臣，会在此时伸手相援。
乱世浑浊，终究还有人守着心底的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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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行以东，常山真定地界，暮色早已笼罩苍茫平原。
赵云立于乡中谷场中央，一身素色布衣未着甲胄，长发以素帛束起，腰间悬一柄随身短剑，身前是数百名一同御贼护乡的常山乡勇。
谷场四周立木质旌旗，旗面书写常山赵字，晚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脚下是夯实黄土场地，一旁摆放乡民自备的戈矛、木弓，皆是乡勇自保所用的简陋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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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数月，黑山贼褚飞燕率众寇掠常山全境，城池残破，乡里危亡，是赵云率领同乡子弟死守隘口，硬生生挡住贼寇数次猛攻，守住真定一方故土。
而后孙原亲率虎贲军北上驰援，逼退褚飞燕，保全真定县，保全万千常山百姓性命。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一郡活命之恩，更需以心相还。
“诸位同乡，乡中防务我已尽数托付族中长辈，隘口值守、乡里巡防皆已定策，往后诸位只需安分守御，不必再随我远赴魏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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