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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双唇微动，终究没有开口附和，只静静端坐，一如往日御史查案的姿态。
面对三连问责，孙原神色始终平静，无慌乱，无辩解暴怒，只是微微躬身，恪守臣礼，随后抬眸，清朗目光直视张恭，逐句回应，条理分明，句句有据。
“第一，昔日洛阳公卿往来馈赠，皆是朝堂同僚寻常交际，太尉袁公亦曾赠礼于我，满朝文武皆有往来，非我一人特例。
若以此定为受贿罪，满朝三公九卿，无人可以自证清白。”
“第二，魏郡历经两次黄巾战火，全境田契焚毁过半，数十万流民无田可耕，无屋可居。
我乱世变通，先分田安民，后续逐年核验旧契，归还原有田产，所有分配名册、流民手印一应俱全，非私分公产，只为安抚流民，平息境内乱局。
全部文书卷宗，今日尽数在此，二位使节可逐卷查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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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音落下，两侧吏员齐齐上前，将满满六车竹简帛书尽数抬入公堂，分门别类罗列于堂中，账目清晰，名册完整，无可挑剔。
张恭眸光微凝，未曾料到孙原早已备好全部凭证。
孙原继续开口，声线平缓有力，响彻公堂：“第三，黄巾叛乱突发，中枢援军迟迟不至，魏郡孤城无援，不募兵则全城覆灭。
我募兵只为守城平叛，如今黄巾大势已去，我已然拟好奏疏，自愿裁撤两营兵马，上交半数兵权，日后兵马调动，悉听中枢号令。”
话音落下，他抬手呈上亲笔削兵奏疏。
满堂俱静。
张恭握着拂尘的手指骤然收紧，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意外。
他算计万千，料到孙原会据理力争，料到孙原会依托军功辩驳，却唯独没有料到，这位看似倔强孤傲的年少郡守，竟然看透了朝堂底层心思，直接主动交出兵权，直击本次算计的核心要害。
朝廷要的从来不是孙原的命，而是兵权。
如今孙原主动交出兵权，天子收权目的已然达成，再执意废黜一名有功郡守，反而会寒天下将士之心，得不偿失。
棋局，一瞬之间被孙原彻底扭转。
张恭一时语塞，竟无从继续发难。
韩融抬眸看向身前紫衣身影，眼底掠过一丝动容。
他本以为孙原会刚烈硬抗，最终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却没想到此人体弱心坚，洞悉大势，不争意气之争，只求守住本心与万民，以退为进，从容破局。
这般心性，远胜朝堂九成公卿。
公堂之上，僵局已成。
张恭沉默良久，只能压下心中算计，冷冷开口：“既然府君有完整卷宗佐证，又自愿上交兵权，本官便暂且封存卷宗，连同今日供词、削兵奏疏，一并送回洛阳，交由天子与三公定夺。”
他无法再继续罗织罪名，大势已被孙原化解。
孙原微微颔首，神色淡然：“理应如此。”
公堂议事就此落幕，两位使节依次退场。
待二人离去，堂内吏员尽数散去，空旷公堂只剩孙原一人。
他站在满堂戈矛威仪之间，紫衣孤身，秋风穿堂而过，掀起衣袂翻飞，胸腔气血再次翻涌，终于忍不住低头剧烈咳喘，指尖死死按住胸口，清瘦身躯微微颤抖。
人前从容应对权谋棋局，人后难掩一身沉疴病痛。
他抬首望向洛阳帝都的方向，眸色平静，指尖轻轻按住案边那卷尚未发出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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