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宦党已然撕破朝堂体面,踏碎百年规制,敢于静夜之中擅杀重臣、屠戮清流,往后必是愈发肆无忌惮。
一场席卷朝野、剪除异己的腥风,才刚刚将至。
狱院深处,僻静囚室隐于暗影之中,无人顾念。
王允倚着冰凉石壁,自昨夜至此,一夜未阖眼。
粗布囚衣陈旧破败,手腕脚踝的铁镣沉沉坠着,磨得皮肉酸涩发麻。
无严刑拷打,无折骨重伤,却亲历满狱忠良次第赴死,唯自己独活,这份侥幸,半分无喜,只剩彻骨寒凉与沉重心债。
整夜光阴,他敛尽周身气韵,垂眸屏息,静静贴壁端坐,将自身藏入牢狱沉沉暗影里,不动、不言、不惊、不躁。
门外所有动静,忠臣赴死的凛然、权奸弄权的酷烈、崔烈据理力争的徒劳、大汉律法崩毁的轰然声响、深宫救援迟来的无奈,一幕一幕,尽落眼底,刻入心骨,分毫未忘。
他眼底澄澈无波,无半分劫后余生的窃喜,只剩一片沉凝如夜的冷静清明。
王允半生谨行,深谙乱世立身之理。
世道浑浊,朝堂倾轧,锋芒太露者,必先遭摧折;守正刚烈者,必先遇祸殃。
如今满朝忠良凋零,正气散尽,权宦一手遮天,越是风骨凛然,越易沦为刀下亡魂。
他此刻敛锋蛰伏、隐忍偷生,非是畏死怯懦,而是愿做残夜余烬,于满目颓墟之中,为飘摇大汉,留存一点未熄的忠良星火。
长夜将尽,东方天际缓缓漾开一线浅淡鱼肚白。
熹微晨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黑云,零零落落洒入狱墙深院,终究驱散了沉沉暗夜。
可这一线微光太过薄弱,照不彻狱底淤积的无边冤气,更暖不亮已然沉堕颓败的大汉山河。
今夜雒阳无雨,却洗尽汉室数百年铮铮臣骨、耿耿忠风。
自此之后,汉宫再无直臣敢谏,朝堂再无诤言敢声。
宦权滔天,忠路断绝,刘氏江山几经飘摇,终究彻底坠入漫漫暗途,再无半分清明光景。
天露微光,晨雾初起。
崔烈与蹇硕二人无言对视,皆敛去眼底悲怆,收拾心绪,一同走向深处囚室,亲释王允桎梏,带他离狱。
东汉议郎隶属光禄勋,为内朝散郎,秩比六百石,无外朝独立衙署,不执戟宿卫、不轮值宫门,唯居宫禁承明庐待命,随侍殿中、备天子顾问应对,日夜听候差遣。
王允身为议郎,居所值守皆在南北宫殿中区域,寻常不得私离宫禁,此番蒙冤入狱,已是破格祸事。
二人知晓王允身份特殊,长夜惊魂、身心俱疲,又亲历满狱忠良殒命,不敢让其独自独行,便摒弃尊卑规制,连夜亲自护送王允折返宫禁居所。
一路晨雾溟蒙,宫道清冷,三人步履沉缓,无人言语,唯有夜风随行,载满一夜悲凉。
行至承明庐宫外值守廊下,当夜轮值之人正是议郎陶谦。
陶谦素来爽直机敏,值守宫禁、昼夜勤勉,见天色未明、晨露未消,竟有重臣连夜归来,先是微怔,随即看清来人,率先上前拱手,先对蹇硕、崔烈躬身见礼:“见过蹇常侍、崔廷尉。”
礼毕,他又转头看向身带尘霜、面色沉敛、衣衫破旧的王允,语气温和:“王议郎昨夜因故暂离宫禁,此刻归来,可是无碍?”
蹇硕望着眼前同为议郎的陶谦,心绪沉郁,声线微哑,将昨夜惊天惨事简略道来:“昨夜廷尉狱生变,赵忠矫诏闯狱,私调禁甲,一夜诛杀吕强、张钧、刘陶三位重臣。”
陶谦闻言笑意骤敛,瞳孔骤缩,周身松弛的姿态瞬间绷紧,满脸难以置信,脱口惊问:“刘公?可是位列三独坐、当朝京兆尹刘陶公?”
得蹇硕沉重点头确认,陶谦瞬间心神巨震,心底翻涌起滔天惊悸。
刘陶名望冠绝朝野,是天下清流之首、汉室朝堂砥柱,位列三独坐,礼制尊崇、权责深重,竟被宦官无端构陷、矫诏擅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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