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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前夜,青云在碧霞祠正殿里给碧霞元君金身上了一炷香。
清明是祭祖追宗的节气,碧霞祠白天接待了大量上山扫墓顺道进香的香客,正殿前的香炉里香灰堆成了小山。
他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清扫香灰,擦净神台,把被香火熏得微黑的灯罩拆下来用草木灰水泡洗一遍,等长明灯的灯焰重新投映在金身面容上,已近亥时。
他跪在蒲团上,把“雷府镇宫”
木匾从神案上捧下来,用干净棉布仔细擦了每一笔朱砂符箓。
朱砂仍鲜艳湿润,手覆其上能感应到木匾深处灵能运转如常,便叩了三个头,将匾移往侧案陪着元君继续镇守这间正殿。
清明当日,天朗气清,山上的杏花正开到最盛,从红门到中天门一路繁花满枝。
老孙头照例在灶王爷神位前供了一碗饺子和一碟花生糖,把令牌供好,擦了铜锣,换了新茶。
鲁平带着新设备钻进鹰嘴岩附近做春季地磁背景场复测,丁远和小孟去后山溪涧采底栖对比样,小高到索道站值清明巡查班。
青云在碧霞祠院门口摆了一张小桌,放了一壶新沏的银杏茶和一摞纸杯,免费供应上山扫墓的香客。
老住持在后殿整理经卷,偶尔探头看看来往人群,目光平静如常。
近午时分,中天门索道出口走出一个人。
不是游客——没有背包,没有登山杖,只拎了一个深灰色的小号登机箱,穿一件深蓝色防风夹克,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在索道站出口站了片刻,把泰山的全景拍了一张存进手机,然后沿着天街往碧霞祠方向走。
陈李阿花今年七十三岁。
从台东太麻里飞到台北,从台北飞到桃园转机到济南,从济南坐高铁到泰安,从泰安坐大巴到天外村,再转乘索道上山。
这一趟路她走了整整两天,比当年坐船从福建到台湾更漫长。
她手里的登机箱是女儿给买的,轮子很顺滑,但在天街的石板路上还是颠得咯咯响。
她走到碧霞祠院门口时,青云正给一个带小孩的香客倒茶。
他抬头看到这位满头白发、脸上晒斑明显的老人,愣了一下——不是因为她面生,而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他在泰山没见过的气息:远道而来,心怀执念,但眼神不凶,是一种被什么东西牵引了极久的柔软。
他放下茶壶站起来,微微欠身打了声招呼。
“阿嬷,您是来找人的?”
他用的普通话不算利索,但他猜这位老人可能听得懂闽南语,便放慢了语速。
陈李阿花看着他,又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银杏树和正殿前飘出的檀香烟雾,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个旧得发黄的信封,递给他。
信封上寄件地址栏只有一个字——“泰”
。
信封里是两张被反复折叠又反复展开过的便签纸,纸边已经起毛,折痕处用透明胶带小心翼翼地贴过。
第一张纸上的字迹老辣遒劲:“人没事。”
第二张纸上的字迹更苍老一些,墨色更深:“阿土还在配合调查,无大碍,勿忧。
家里若有难处,打派出所电话,报‘泰安东岳’四个字。”
青云把两张便签从头到尾看完,把信纸依原样折好放回信封里,双手交还给老人。
他没有问“您是陈阿土的谁”
,只是转身走到正殿门口,对正在整理香火的老住持低声说了几句。
老住持往外看了一眼,点了点头,沏了一壶新茶亲自端到院中的石墩上,招呼她坐下歇脚。
片刻后,老孙头系着围裙从厨房里小跑出来。
他拿围裙擦了擦手,在院门口站了片刻,隔着满院子喝茶的香客和这位白发阿嬷对上了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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