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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望着窗外飘过的半片枯叶,缓缓道:“陛下信的从来不是人,是权柄。
他信自己能握紧它,信自己能随时松手又攥紧,信这天下没人真敢夺走它——直到他发现,连伪造御笔这种事,都有人替他做得比他更熟、更顺、更不留痕迹。”
他顿了顿,将手中饼块放回油纸包,目光如刃,直刺通真宫双眼:“通真先生,你跟了陛下二十年。
你告诉我,当一个人连自己写的字都要靠别人代笔,还要假装那是天授神迹……他还能信谁?”
通真宫如遭雷击,踉跄后退半步,撞在门框上,发出沉闷一响。
赵信却在此时抬起头,嘴角竟扯出一丝惨淡笑意:“所以先生才让我挨打,让我吐血,让我躺在这里,像一具刚从刑场拖回来的尸首……只为让陛下看清,他亲手养大的那些‘忠臣’,是如何用他的御笔,把他自己钉在耻辱柱上。”
李纲没否认。
他只是弯腰,从案下拖出一只樟木匣,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十卷素绢。
他抽出最上面一卷,展开——竟是赵佶亲笔所书《千字文》摹本,笔锋秀逸,墨色浓淡相宜,可落款处,赫然盖着一枚朱砂印章,印文却非“御书之宝”
,而是“通真炼化”
。
通真宫倒吸一口冷气。
李纲指尖抚过那方假印,声音平静得可怕:“陛下写过三百二十七遍《千字文》,每一遍我都收着。
他写错的字,改的笔画,甚至哪一笔犹豫了半息……我都记着。
这世上,没人比我更懂他的手,他的心,他藏在每一个‘永’字最后一捺里的怯懦。”
他合上木匣,抬头,目光如古井映月:“所以我不怕他不信我。
我只怕他太信我——信到以为我能替他抹平所有罪孽,信到以为只要我还在,他就能永远做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道君皇帝。”
赵信默默咀嚼着口中炊饼,粗粝麦香混合着淡淡焦苦,竟品出几分血腥味。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自己初任御史时,曾在宫门外见过少年赵佶。
那时皇帝穿着素纱道袍,赤足踩在青砖上,仰头看一只白鹤掠过宫墙,眼神清澈得不像个九五之尊。
而如今,那只白鹤早已不知去向,只余满宫飞檐上的铜铃,在风里发出空洞的呜咽。
“先生,”
赵信咽下最后一口饼,声音沙哑,“若陛下……真要杀我呢?”
李纲走到他身边,俯身,从他染血的衣襟内袋里,轻轻抽出一物——是一枚半旧的青铜符,正面刻“敕令”
,背面铸“保命延年”
,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随身多年。
“这是你十二岁那年,郭天信给你画的护身符。”
李纲将符放在掌心,对着窗外斜阳,“你一直留着,却从不戴。
因为你知道,真正能保你命的,从来不是符,是真相。”
他摊开手掌,阳光穿过符上镂空的云纹,在赵信苍白的手背上投下细碎光影:“陛下若真要杀你,此刻你已在乱棍之下。
可他让你活着出来,还让通真先生亲自接你……说明他心里,还剩最后一丝火苗没灭。”
通真宫忽然跪倒在地,额头抵着冰冷青砖:“先生……求您教我。
教我该如何……护住陛下?”
李纲静静看着他,许久,才伸出手,将那枚青铜符轻轻放回赵信手中。
“护住陛下?”
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先护住你自己吧,通真先生。
等你哪天敢当着陛下的面,把他写的错字圈出来,告诉他‘此处该用悬针竖,非垂露’……那时,你才算真正开始护他。”
窗外,暮色渐浓,将三人身影拉得细长,纠缠于地面,分不清彼此。
铜炉中香尽,最后一缕青烟散入黄昏,不留痕迹。
而汴梁城外,黄河浊浪滚滚东去,浑浊水底,不知埋着多少未及浮出水面的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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