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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大队一聚,人声鼎沸,早已混成一锅粥,什么也听不真切了。
他们只能看。
看到的东西,却实在叫人摸不着头脑。
那边,有一个降卒猛地站起来,五官扭曲,嗓子像裂开了一道口子,对着旁边几个同伴大呼小叫着什么,声音里掺着怒气,也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悲腔;没等那几个同伴开口,旁边另一群人便齐刷刷地指着他怒斥起来,手指颤着,像是在把什么滔天大罪的黑锅往他身上扣,那人被骂得背脊一弓,不知是真气还是真痛,两眼直直盯着地面,颈筋绷得硬邦邦的。
这边,另一处大队里,有个降卒蹲在地上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身旁围着七八个人,有的蹲下去轻声说话,有的却背过脸去,像是不想看他;又有人忽然从人群里被揪出来,与那捂脸的人并排站定,也不知谁吼了一句什么,那被揪出来的人先还梗着脖子,随后一个顿足,用力捶了自己胸口一下,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又是愤恨,又是一种被人捅中了什么的茫然。
还有一处,则像是彻底炸了营。
七八个人与另外一堆人对峙,各说各的话,声音一层叠着一层,中间隔着一个田承嗣部出来的老降卒,也不拉架,只是来回扫着双方的眼神,偶尔一字一句地插进某一句话,像是一把楔子,精准地嵌进了两边说话的缝隙里。
秦琼站在外围,眼睛虚了虚,看了半晌,轻声说了一句:“不像是只在哭老家。”
这话丢出来,旁边几个武官都回头看他。
秦琼没有再说,只是换了个站姿,继续看。
他说得不错。
那些降卒的反应,悲痛归悲痛,可那种悲痛背后的东西,明显不只是一个“老家被胡人占了”
的单纯伤心,想着要打回去,从而要表忠心,让官军相信。
有些人的怒气,来路太杂,听不出确切是在恨谁;有些人被众人指着骂,旁观者却看不出他犯了什么错;有些人顿足捶胸,神情里带着一种决然,像是刚刚亲手斩断了什么东西,而不只是哭了一场。
夕阳将邯郸的天色压成了一片暗沉的赭红,骁骑军中军的帅旗在将晚的热风里懒懒地耷着,远处降卒营地里隐约还有人声嘈杂,近处的亲兵换岗,甲叶子碰着甲叶子,发出一串细碎的轻响。
戚继光踏步走来,步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到了孙廷萧身边三步处站定,抬手一拱,施礼道:“将军,备战妥当。
各部已重新编列,粮秣辎重足用二十日,传令兵候命于各营门。
不论邺城出事,还是广年异动,大军随时可以出发。”
孙廷萧坐在一张简陋的行军椅上,膝上放着一份手绘的冀南舆图,闻言只抬起眼来,点了点头。
他停了片刻,道:“秦桧应该已经到了邺城。”
戚继光应了一声,没有接话,只是垂着眼,神情里也有相同的判断。
孙廷萧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不信真能招安成功。”
这话倒无需多解释。
这几日从降卒口中盘出的邺城底细,已经够清楚了:安庆绪弑父之事,不论其中有什么说法,杀是真杀了。
可弑父夺位是一事,能不能管住局面,是全然另一事。
那个弑父的人胆量或许超乎所有人的预料,但胆量之后,他拿出的是什么?
那些在战场上见过血的老刀,凭安庆绪一个靠阴谋上位的新主子,又如何叫他们低头?
戚继光在心里把这些捋了一遍,也点了点头,道:“叛军越发不稳,是早晚的事。
只是……”
他顿了顿,“如何乱、何时乱、乱到什么程度,要准确预判,仍需再看几日。”
有戚继光在,孙廷萧自己并不需要操心军务。
各营备战的章程、辎重的调配、传令的链条,乃至与徐世绩部、岳飞部之间的军情沟通,这些繁杂的事务戚继光处置得无声无息,件件有了着落,从不来烦他复核确认。
孙廷萧便得以把整块的时间省下来,有时绕着降卒营地走几圈,隔着人群远远地看,有时叫鹿清彤来说半个时辰的话,听她细说每日得失几何、哪里顺手、哪里还有漏风之处。
“你就是我的韩信、白起、周亚夫啊!”
孙廷萧莞尔笑意,忽然对戚继光道。
这韩信、白起、周亚夫却是哪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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