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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看沈尹默引程明道的话:“某书字时甚敬,非是要字好,即此是学。”
和“执事敬”
一样,就是说要全心全意地去做当下的每件平常小事,定于一,即心即物。
是枝裕和一次次地挑战这个落地动作:比如一个抱错的孩子,到底是时间还是血缘能给他更深的印记?这个严肃的问题,只是由儿子看着养父的眼神来回答。
《无人知晓》里四个被遗弃的孩子,衣食拮据,喜欢画画却只能画在水电停用单上,用泡面的水再去拌饭,最小的孩子摔死了,他们拿个箱子把她装起来埋掉,装不下,姐姐说:“小雪也许长大了。”
不是谴责,也不是特吕弗式的“存在即合理”
,自顾自长出一个暴虐的三角恋爱,而是伤痛本身并不是文字层面上的陈述,它就是一个充实的动作,有一个可见的行为去承载。
是枝裕和打动我的,就是对“具体”
的**。
和声音一样,做饭也是是枝裕和电影里的戏份充实的主角之一。
《海街日记》里的梅酒、镰仓特产的小银鱼,《步履不停》里的玉米天妇罗,香气四溢的感觉被油炸的噼啪声写实地烘托出来,买给孙子的冰激凌、海胆寿司,都好像很好吃的样子。
《海街日记》公映时,他接受访谈,记者问他为什么喜欢拍“吃”
。
他说:“我很喜欢拍摄吃的场景,餐前准备以及餐后整理也包括在内。
关于这部电影,始于一场葬礼,然后进行了法事,最后又描写了一场葬礼。
在这过程中,吃的场景,也就是说活着,为了活着而做的事情不好好描写的话,整部作品都会朝向一个凄凉的故事发展。”
那这是否可以拿来解释,在一个参加祭日家族聚会和以葬礼结束的《步履不停》中,人物也是一直在吃。
活生生的日子上方,都有死亡的羽翼在盘旋,只能奋力振臂做生的动作,与死对抗,消解对方。
我由此想起,我妈妈是个售货员,她上的早班是七点到十三点,晚班到晚七点。
我少时的午饭常在她那里搭伙,小店里几个女人把各自带来的饭菜放在很大的蒸锅上蒸,那种百家菜的气味,至今在我的印象里就是家常日子的味道,有点疲沓却又结实。
我现在写稿时无暇做饭,会在饭上铺一层剩菜,蒸一下,草草对付顿午饭。
那个气味一出来,就会想到童年那些无所事事,和几个阿姨在店里拉呱,给她们说学校趣事的午后。
而对更加激烈的事情则完全没有记忆。
一切的大悲大喜都会过去,留在时光的沙滩上的,只有这些菜式、闲话、声音和气味。
是枝裕和的电影和书,观影和阅读时的节奏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停顿,由跑步变成散步。
这并不是耐心和静气那么简单,也涉及处理时间感的技术——托尔斯泰之所以是个小说天才,他的绝活之一,就是对叙述时间的控制力。
读者几乎能把手伸进他的叙事流里,不觉得过激或过缓。
而很多不出色的作家,时间处理要么拖着读者踉跄而行,要么是让人等得不耐烦。
而是枝裕和调节步速的方法,我觉得是利用镜头语言的标点符号——如果要用一个标点符号形容艺术家,茨维塔耶娃是代表喘息的破折号,西西是平和清晰的句号和逗号,是枝裕和则是省略号,说完的一件事并不很重要,重要的是没说出的留白,是逗号、句号之后的“……”
。
他的静默也是具体的:一个事件之后,往往会出现海边小镇的两三层住宅、远处明丽的海景。
把事件带来的情绪峰值冲淡到亘古存在的日常之中,淡掉和消化它。
“静默可以从没有生命的物体中散发出来,比如从一把刚被使用过的椅子,或从一架琴键蒙尘的钢琴,甚至从任何一件曾满足人们需求的物品之中。
这样的静默会说话。
椅子可能是一个欢笑的孩子留下的,钢琴的最后几个音符曾经喧嚣而欢快。
事物的本质将在静默中延伸。
它是一阵无声的回响。”
(马卡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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