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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如没有范本,让你凭空去创造这样一种写法,那才是最困难的事:六七十年代,法国有一批新小说作家,立意要改变小说的写法,作品也算是好看,但和《情人》是没法比的。
有了这样的小说,阅读才不算是过时的陋习——任凭你有宽银幕、环绕立体声,看电影的感觉终归不能和读这样的小说相比。
译《情人》的王道乾先生已经在前几年逝世了。
虽然没有见过面,但他是我真正尊敬的前辈。
我知道他原是位诗人,四十年代末曾到法国留学,后来回来参加祖国建设,一生坎坷,晚年搞起了翻译。
他的作品我只读过《情人》,但已使我终身受益。
另一篇使我终身受益的作品是查良铮(穆旦)先生译的《青铜骑士》。
从他们那里我知道了一个简单的真理:文字是用来读的,不是用来看的。
看起来黑压压的一片,都是方块字,念起来就大不相同。
诗不光是押韵,还有韵律;散文也有节奏的快慢,或低沉压抑,沉痛无比,或如黄钟大吕,回肠**气——这才是文字的筋骨所在。
实际上,世界上每一种文学语言都有这种筋骨,当年我在美国留学,向一位老太太学英文,她告诉我说,不读莎士比亚,不背弥尔顿,就根本不配写英文——当然,我不会背弥尔顿,是不配写英文的了,但中文该怎么写,始终是个问题。
古诗是讲平仄的,古文也有韵律,但现在写这种东西就是发疯;假如用白话来写,用哪种白话都是问题。
张爱玲晚年执意要写苏白,她觉得苏白好听。
这种想法不能说没有道理,但文章里的那些字我都不知该怎么念。
现在作家里用北方方言写作的很多,凭良心说,效果是很糟心的。
我看到过的一种最古怪的主意,是钱玄同出的,他建议大家写《儒林外史》那样的官话。
幸亏没人听,否则会把大家都写成迂夫子的。
这样一扯就扯远了。
这个问题现在已经解决了,我们已经有了一种字正腔圆的文学语言,用它可以写最好的诗和最好的小说,那就是道乾先生、穆旦先生所用的语言。
不信你去找本《情人》或是《青铜骑士》念上几遍,就会信服我的说法。
本文的主旨是怀念那些已经逝去的前辈,但却从科学和艺术的区别谈起。
我把杜拉斯、道乾先生、穆旦先生看作我的老师,但这些老师和教我数学的老师是不同的——前者给我的是一些潜移默化,后者则教给我一些法则。
在这个世界上,前一种东西更难得到。
除此之外,比如科学、艺术更能使人幸福,因为这些缘故,文学前辈也是我更爱的人。
以上所述,基本上是我在文学上所知道的一切。
我没有读过大学的中文系,所以孤陋寡闻,但我以为,人活在世上,不必什么都知道,只知道最好的就够了。
为了我知道的这些,我要感谢杜拉斯,感谢王道乾和穆旦——他们是我真正敬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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