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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尔”
……也许是他那使人喜欢的柔和的眼神,也许他是个天生的汽车钳工,好多老师傅把一些看家的绝招,悄悄地传授给他。
但是昨天那辆道奇,可使他费了点难,要不是为了农工商,他才不会钻到车底下,又滚了一身油污呢!
他走出房间,在招待所的院子里,那些山区的麻雀一点也不怯人地跳着、飞着,似乎还在议论他:“这个家伙,大概没有睡好吧?”
是的,他眼皮有些发胀,那位鼾声不亚于毕部长的人,在隔壁房间里吵扰了他一夜。
现在,伊汝踮起脚隔着窗户看进去,那位老兄显然睡了一夜好觉,精神足足地起早出门办事去了。
生活里就有这样的事,也许并不是有意地,把别人伤害了,当人家抱怨的时候,却瞪起眼珠子,不允许发牢骚。
难道能因为不是有意,那伤害的事实就不存在了吗?不信,你失眠一夜试试?扩而言之,假如你用二十年时间,证明“冰冻三尺”
并不是一句错话,就能明白伊汝为什么第一次捧着邓副主席在十一大的闭幕词,会吧嗒吧嗒掉眼泪了。
他是搞过文学工作的人,懂得用上“恢复”
这两个字,决不是一个泛泛之词,要不是丢掉或者失去一部分党的优良传统和工作作风,干吗谈“恢复和发扬”
呢?
现在,他攀着这座莲花池主峰的时候,已经忘掉了一夜失眠的苦恼。
清凉的晨风,带着早霜的寒气和松林的清香,使他精神爽朗。
遥望着峰顶,迈着大步爬上去。
他看到一个人影,一个在佝偻着身子俯伏在那莲花瓣的泉水池里。
决不是什么错觉,二十年柴达木的风沙,并没有使他的视力衰退。
他加快步伐,在这样的清晨赶山路,最好有个旅伴,唠着庄稼、天气,唠着过往的云烟、人事的盛衰,路会在脚下不知不觉地短起来。
这是二十二年以后,头一回翻这座主峰。
当年最后一次离开羊角垴时,那位深情的山村姑娘,就站在那个人影站着的地方,凝望着他一步步地离开。
那时,不论是妞妞,还是伊汝,都深信不疑隔不上十天半月又会重逢的;而重逢时的欢乐——喜气洋洋的庭院,红彤彤的新房,热气腾腾的锅灶,迎亲的鞭炮,接新人的唢呐……使得这两个年轻人分手时,竟丝毫也不觉得有什么离别的痛苦。
他走了两步,回头看看,妞妞还站在那里微笑,走了一程以后,那短发宽肩膀的身影,依旧伫立在山峰顶巅。
他用双手合拢在嘴上,朝她喊着:“回去吧!
妞妞,顶多半个月,完成任务就回来。”
群山也附和着:“就回来!”
“就回来!”
回声在山谷里震**。
也许那时候人的思想要单纯些,怎么就没想到手里捏着的,报社催他返回的加急电报,是某种不祥的预兆呢?自从在支部生活会发表了“冰冻三尺”
的议论,自从那天晚上好容易挣脱凌凇感情的罗网——只差一点点哪,拿司机的行话说,要不是油门开足,排挡吃准,加上轮胎绑了防滑链,就会在那千分之二十三的结了层薄冰的上坡路滑下来。
于是,当郭大娘从戏院带着一双哭红了的眼睛回来,骂着那忘恩负义的陈世美,喜新厌旧,铡他还便宜了他,该千刀万剐的时候,想不到伊汝在收拾她的和他的东西。
“干吗?”
“回羊角垴!”
“干吗?”
“结婚,我该跟妞妞成家啦!”
郭大娘高兴得合不拢嘴:“该这样,该这样,我早说过的,伊汝要把妞妞忘啦,天都不能容的,要不是妞扭,伊汝两条命都没啦!”
是的,妞妞救过他两回命,一次是从还乡团手里,她像一头豹子似的拼死搏斗解救了他;一次是在龙潭口战斗中,在死尸堆里硬把他寻找到。
想到这里,他老老实实,一五一十把十分钟前发生的一切,告诉了郭大娘——他的母亲。
如果不这样,也就不是伊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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