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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我固然不甚喜欢他,但也不像别人那样讨厌他。
虽然心里也不甚平衡,我倒霉因为我写了小说,晏波倒霉因为她说了农村的真实情况,而白涛,比我们俩更加言不及义;可刚一开始整风,他就因胃溃疡住进了医院,他三教九流的人认识得多,医生总不让他出院,躲过那场暴风雨。
“别喝闷酒哦!”
我借酒盖脸,故意问他:“我弄不懂,怎么她有事,而你没事,她下放,而你安然无恙?”
“你以为是我把我老婆推上断头台的嘛?”
我说:“但愿不是!”
“当然不是!”
后来,没有很久,晏波下放结束,又回来了。
我们谈起来,对于她先生这平安无事的岁月,使我不能不相信命运这一说,不知为什么,上帝总给他笑脸。
我从来也不敢跟上帝作对过,但上帝却总是惩罚我。
他当着晏波大发宏论:“那是因为你们太执着,当然,这并没有什么不好,不过,有时候执着,有时候就不能执着,要知道,脚上的泡,全是自己磨的。”
我说:“我其实是很现实的,我怎么不想适应?我讨好过,我改变过,我服帖过,我低头过,我甚至求饶过,但上帝仍旧不允许我适应呀!”
智者一笑,“这说明你适应得还远远不够,适应是一门学问。
有主动的适应,有被动的适应,有适应中的不必适应,也有作出不适应的样子,而实际的适应,有大适应而小不适应,也有半适应的半不适应……”
晏波不耐烦地截断了他:“算了,别贩卖你的庸俗哲学了,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样滑头——”
“不是滑头,而是聪明,每个人在这个世界生存,都有一个态度。
有人要硬碰硬的改造这个世界,有人只想以柔克刚地适应这个世界。
这就是我们最根本的分歧!”
晏波也不客气:“这也就是你永远是你,我永远是我的缘故。
鸡和兔固然不能同笼,鸡和鸡,兔和兔也未必能在一个笼子里共同生活下去。”
一提到这个古老的话题,白涛哈哈大笑。
笑归笑,但从那开始,这两口子实际上也就分道扬镳了。
所以,那位百分之百的女布尔什维克,忍受不了造反派对一位清白无辜的同志,那种诬陷不实之词,才愤而突围牛棚,一走千里,踏上她自己的寻求伸张正义之路,也许是对他这种适应生存学说,最后的弃绝吧?
也许,她终于悟了去寻找她错过的爱?人家越是要揭发那尊加农炮,她倒越是觉得自己当年的弃绝,是多么的错误了。
于是,她走了,留下了白涛在牛棚里做一群被管制的走资派的头。
从我认识白涛那天起,他就是一个天生应该当头的人。
如果你和他一起沦落到一座孤岛上,那他准是鲁滨孙,而你却非是礼拜五不可。
他这一生,组长,队长,部长,会长,主任,常委,成员,书记,没有他没干过的职务。
他是我们国家里常见到的,一个永远动嘴,而不动手的人物。
他认为,真正的革命家,不必一定身体力行,只管原则领导,只管掌握方向,只管画圈拍板,只管给下面精神,指示,和红头文件就行。
坐在主席台的位置上,能够到时候说上几句提纲挈领式的意见就行。
当然,在主席台上,还得有一个自己的用塑料丝织成的套子裹住的茶杯,有一个塞在耳朵里的助听器,有一副看文件的老花镜。
其实,他听力和视力,都好得异常,那位德国医生给他查过的。
我时常替他扮演的角色担心,“万一,你说出一些不在行的话来呢?你不可能是万能和全知的上帝。”
“阁下,以后请你不要向我们这些成熟的老同志,提这些幼稚的问题好不好。
领导只抓原则,而原则是虚的,是纲,是精神,是形而上的,是放之四海皆准的,怎么能外行呢?”
有一年,他到新疆和田地区去了。
回来,给我捎来一块石头,说是和田玉。
“你到那儿干什么?挖掘古文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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