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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平静地听完老师的告状之后,居然慈爱地摸摸我的头,说了一句:“小鸣,怎么啦?”
气得老师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
后来“文革”
期间,我这个出身不错的班主任成了学校的红人,为了报这一箭之仇,他接二连三地发动同学批判我,重点就是要我交代怎样受反动家庭毒害的。
交代不满意,下次再斗。
一次,我到牛棚给父亲送东西,看守们闲着没事,拿我们这些犯人家属逗瞌睡。
非叫我谈谈对父亲罪行的认识,我一声不响,双方较劲儿,整整憋了一下午。
还好,他们居然没有揍我,却毫不犹豫地将我的反动态度反馈给了学校。
而当时学校当家的,恰好是我的班主任,于是我就被学校开除了。
直到一年以后,这位班主任老师被人查出,当年反右的时候,他被划为中右,也垮了台,我才重回学校读书。
那时候,有个大人跟我说,你跟你爸爸太不一样了。
你爸爸人家怎么整他、打他、折磨他,他都一声不吭,全然顺从。
可是你,却总是反抗,哪怕被人打得头破血流,也要跟人对打。
父亲在他所在的农场,是挨整最厉害的人。
在牛棚是挨打,差点被打死。
后来下放劳改,从汽车上摔到水泥晒场上,口鼻流血,昏迷不醒。
没有人管,妈妈拖着他拦了一辆顺道的汽车送到医院,才算是从阎王爷那里又转回来了。
但他对整他的组织,真的一丁点怨气也没有。
他坚持认为,自己是个做过反动军官的人,在新社会是个罪人。
无论人家怎么整他,都是应该的。
他一直都相信组织,相信群众,一次又一次地交代自己的所有问题。
不仅交代自己的问题,连自己妹妹小时候上庙里烧香扶乩,做扶乩童子的事也说了出来,害得我姑姑被所在单位整,非说她是一贯道。
“文革”
后期,我无意中看了他写给我三伯父(也被划为右派)的一封信。
他在信里说,我们现在是在做狗,但我们要争取做成人。
其实,他不知道,在那个社会格局中,他一辈子也都变不了人。
漫说他,一个有钱人家的少爷,一个国民党军官,就算是他的儿子我,也是一个样,只能做狗,不,狗崽子。
“文革”
前,就算是父亲很受重用的年月,学习成绩很好的大姐也不能考大学,只好选择上了中师。
“文革”
结束后,牛棚的看守和打手被作为替罪羊,当所谓的三种人来整。
上面要父亲检举都是谁打了他。
父亲只淡淡地说了一句话,我都忘了,记不得。
他非常清楚当年主导整人的都是哪个,前面打人的都干了些什么,但他一个都不打算追究,也没有追究的兴趣。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辈子埋怨、抱怨过任何人。
整他、打他的,他不追究;帮了人家,人家反过来抱怨他、骂他,也无所谓,他甚至连申辩都懒得说一句。
活儿再忙、再累,只要有一点空隙,哪怕5分钟,他倒下就可以睡得着。
我真的不知道,他的心能有多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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