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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当然懂得,时代在变迁,生活在嬗递,同一空间里,会出现新的生命,带来新的欲望,新的趣味,新的创造,因此,旧的东西,包括城市里的旧建筑,有的势必会被改造、淘汰。
但这种改造与淘汰,应是一种良性的,更进一步说,也就是更加人道的,更人性化的演进。
我有三部长篇小说都以北京的古典建筑命名:《钟鼓楼》《四牌楼》《栖凤楼》,这不是偶然的。
我总企盼新的生命,新的生活,能根植在传统文明的沃土之中。
近二十多年,尤其是近十年,北京城市面貌变化很大。
有人说真是非常现代化了。
究竟什么是现代化?是不是就等于西方化、欧美化?前些天我到机场接来一位朋友,他带着生于加拿大的小儿子,我们从面貌跟西方一般机场别无二致的天竺机场出来,乘出租车沿高速公路前往他们预定的宾馆,那公路也非常地“一体化”
,所有标识牌的大小、颜色,上面所绘符号,跟加拿大没有任何差别,而且也都有英文,唯一区别也就是加上了汉字。
一路上从车窗看到许多西方式的大楼房。
到了那完全西方化的五星级酒店,进了甚至比一般加拿大旅馆更显出“与国际接轨”
的标准间,朋友的孩子,也恰好是八岁,大声地叫“爹地,爹地”
,神态令我想起八岁时在那人力车上的自己,他是怎样的心理昵?父亲问他,他倒说出来了:“爹地,我们什么时候到北京?”
北京毕竟还是北京。
后来我陪朋友父子游北京,在紫禁城、雍和宫、东岳庙、颐和园、长城……他们看到了与加拿大绝对不同的北京。
但这许多仍保持着传统北京风貌的地方,仿佛是些钢筋混凝土森林里的绿洲,被“世界一体化”
景象围裹的“保留地”
。
我并不是一个保守的人。
对北京的旧城改造,特别是危旧胡同四合院的更新,我并没有站到“一点儿也不能拆”
的立场上,我能理解那些危旧房屋里的平民改善居住条件的诉求,也能体谅社会生活组织者面对难题在求证与实践上的艰难;规划部门划定了二十三片胡同四合院为旧城保护区,这很好;在菊儿胡同那样的地方,由建筑大师吴良镛先生以“有机更新”
理念主持了四合院改造的试点,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给予了褒奖,确实算得有益的尝试;近年来,更投资建成了皇城根遗址公园、菖蒲河公园、明城墙遗址公园……做出了将传统的北京与现代的北京加以融通的努力。
好处要说好,难处大家想办法。
传统的北京也并不拒绝外来的事物,比如北海琼岛顶上的白塔,还有体量比它更粗大的西四白塔寺白塔,就绝非中国传统建筑,那是来自尼泊尔的阿尼哥主持设计建造的,不是早已和谐地融入了北京的城市画卷中,甚至成为亮点了吗?还有清末民初正阳门的改造,东边那座西洋式的火车站,因为在体量和色彩上努力与北京固有的建筑协调,在视觉上绝无“破相”
的弊病;再如1916年正阳门箭楼的改建,当时请的是德国建筑师罗斯凯格尔来主持,他并没有完全依照旧版拷贝,而是变通地加大了体量,增添了之字形阶梯,加了汉白玉护栏,还在楼窗上加了拱弧形罩檐,他还特别在下部侧面墙体上加添了一个巨大的水泥浮雕,那浮雕的样式是从西方文艺复兴建筑的语汇里演化来的,但他弄得与中国古典箭楼的固有风格非常协调,于是不但没有形成破坏,反而使其添彩。
我们都知道从20世纪初就有种国产香烟叫“大前门”
,那上面的图案从来不变,所画的前门箭楼虽然只是简单的线画,那下面斜壁上的浮雕总是要标识出来。
这么多年过去,那浮雕再也不是什么外来的添加物,已经成了老北京的传统性符码了。
我举这些例子,是为了说明这样一个观点:北京是完全可以拆旧建新的,问题只在于如何使新旧能在传统中融合。
我曾经参与了中央电视台纪录片组的《一个人与一座城市》的摄制,我诉说的当然是北京,在家里用光盘看样片时,我儿子不禁啧啧赞叹,因为镜头里出现了在地坛拍摄的镜头:蓝天下,朱红的墙体,明黄的琉璃瓦,墙后是波涛般的古柏绿冠……但愿那一刻,他和我一样,也成为珍爱以红、黄、绿“三原色”
为象征的,维护北京传统审美意蕴的,那个社会群体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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