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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前数月,忽然有朋友给我寄来了一纸剪报,是他在报上发表的一篇文章,大意是批评不少当代作家耐不得寂寞,主张作家应当完全不去考虑什么畅销不畅销,流行不流行,轰动不轰动,叫好不叫好……他奉劝作家“沉到生活的深处”
,甘于“一箪食,一瓢饮”
的清贫生活,并举出曹雪芹为例,说倘若曹雪芹不是“举家食粥酒长赊”
地呕心沥血,怎能写出传世名著《红楼梦》?在那篇酣畅淋漓地鞭策当代作家的大文中,他提到了我的名字,作为一个例子,说我沉寂颇久之后,本以为我会有成功的反映现实生活巨大变迁的作品问世,没想到却去写什么《秦可卿之死》,可见我是实在没得可写,又耐不住寂寞,整个儿掉到俗世的陷阱里去了!
其言辞十分地痛切。
从他文中我感觉到,他不仅对我几年来创作情况并不了解,对其他所提及的某几位跟我接触较多的作家,也并不了解,首先他就并没大体上弄清楚我们这几年里究竟都出版了哪些新著,比如我,《秦可卿之死》只是我旁及性的“业余创作”
,我并不是没有发表反映现实社会变化的作品,长篇就有《风过耳》《四牌楼》《栖凤楼》好几部,中篇如《小墩子》等部数更多,还有若干短篇小说,当然可能都不属“成功之作”
,但说我“实在没得可写”
才去写《秦可卿之死》,毋乃武断乎?而且我那《秦可卿之死》他显然也并没有哪怕用“对角线阅读法”
浏览一通,他是“远远一望”
,便号脉开方。
不过,说实在的,读了朋友寄来的他那文章的剪报,我还是很受触动。
就耐得寂寞而言,我虽有耐得的一面,却也有耐不得的一面,若把清贫也当作寂寞的一个内容,我就只是一个劣等生的水平,写作含有“稻粱谋”
因素,对稿费版税,总愿意人家多给一点,拖欠得久的,还写信去催要;因为目前还是三代同堂的状态,所以总想住房再宽敞些,等等。
再说我虽写了这么多年,出了不少的书,也确实难称成功。
难得他在最新的批评文章里提到了我,为自勉,我把那份剪报一直夹在了札记本里。
没想到前两天遇上了他,而在俗世的日常语境里,他蔼然地问到我的,竟是那样一连串的问题。
他还跟我交流文化圈里的诸种信息。
如某学者在某国际财团在中国的某个分支机构兼职,成天乘飞机飞来飞去,且有了私家轿车(我吃了一惊,因为该学者似有一张“法兰克福脸”
,跟跨国财团若做不到不共戴天,至少也应大大地疏离);又如某作家写一集电视剧能拿一万乃至两万稿酬,而那一集的剧本“不过一个晚上的活儿”
;再如前两天跟谁谁,还有谁谁(我心里说,爱谁谁)去什么高级钓鱼俱乐部钓鱼去了,谁谁谁特惨,谁谁谁特狂什么的;又是谁谁上党校了,回来要提成什么什么了;谁谁又有好多的匿名信告;在国外的谁谁的什么作品直接用外语写的,上市后曾一度登了排行榜……
我望着这位批评家,开头,直发愣,后来我的心弦忽然松弛下来,我憬悟,自己不应该把“文如其人”
的标准颠倒成“人如其文”
来横加乱用;再说,谁是圣贤?自己既然不是,也是不了,怎么就非得要人家去充任?他写那些批评文章,恐怕一是他爱好写作,二是他希望自己所写能持续地发表出来,不要像有的人那样竟然(哪怕是一度)中断,三是他写的时候进入了一种很高的道义、道德境界,写完了,回归于我们大家共浴的人文环境,说点子俗事俗话,有什么奇怪的呢?不过,我在释然之后,还望着他时,却又不知怎的,竟悲从中来——不仅为他,也为我自己,乃至还有另外一些人……
蒙他厚爱,提起我们前后“出道”
的若干往事;我后来的境遇,他大体是清楚的,问及我的一些具体的生存状态,我想到那篇夹在我札记本里的剪报,他那谆谆鞭策我耐得寂寞受得清贫的文章,遂不无自豪地向他汇报,告诉他我现在完全不知何谓报销何谓发放福利物品,全靠稿费补助生活也倒怡然自得什么的……我等着他鼓励,谁知他对我的关爱达到我想象不到的程度,他那最后一问清晰地传进了我的耳蜗:“……你混这么多年了,怎么还没找着个给你有单全埋的主儿?”
我站起来,让他觉得是去洗手间,实际上,是落荒而逃,或者简直可以说是抱头鼠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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