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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有才华,那么你的才华只能在限定着你的那个环境里寻找机会发挥。
有的人在‘文革’前已经开放了他们的才华之花,他们发表了作品,有了一定的名声,‘文革’当中他们挨批斗,他们不与‘文革’合作,‘文革’也不要他们合作,他们再不发表作品,他们无憾。
但是,像你我这一代人,‘文革’前我们还小,轮不到我们施展,‘文革’十年正是我们二十多岁到三十多岁的最紧要的人生岁月,我们要么甘于淹没,要么就只能在那样一种最荒谬的人文环境里寻觅施展才能的机会,于是乎我们到头来也投稿,也想发表作品。
弹钢琴的就想上台弹《黄河》,搞声乐的就想上台唱《钢琴伴唱〈红灯记〉》,而想演电影的就必然只能到比如《南海长城》那样的片子里去找个角色……一切都可以储存,而青春是不能储存的,只能及时消费。
这《雅克萨》我好几年前就开始搞了,已经搞到这份儿上,实在舍不得放弃,其实我心里很明白,这一类东西,还都属于为政治服务即为‘反修’服务的,说是历史小说,其实都难免影射,将来两国关系修好,这样的东西就该自动淘汰了……我真想早点结束这项吃力的工作,写《班主任》那类的东西。
其实《班主任》也还太政治化了,不过这一回你不是被政治驱赶着在搞文学服务,你勇敢地发表了你自己的社会政治见解……我们以后都该抓住好时候,写一点真正的好东西……”
说到最后,他那浮肿的脸上竟泛出了红光。
可没等到我把《雅克萨》的样书送到他跟前,他就溘然而逝了。
记得我在得知他病重住院的消息后,在一种恍惚不安的心情中来到部队的一所医院。
医院的设备和医疗技术都是最好的,并且帮助他住进医院的朋友恳切地嘱托医务人员尽一切力量挽救他那尚未得以真正施展的才华。
但谢鲲垮得很快,他的肝坏死了,据说酥成一片一片的,系由于长期营养不良和劳累过度所致。
我赶到医院时他已停放在密封状态的急救室,只能透过玻璃隔板观望他,他已进入弥留状态。
当我回忆起这悲惨的情景,我就更深切地意识到,我得以在这些年里施展了自己的才能,并越来越摆脱了外在的束缚,构建起自己的良知系统和美学意识,并获得一种内在的尊重感和自信心,该是多么幸运。
在这些年里我送走的同代人远不止谢鲲一个,我又想到了张维安。
记得1978年春天,当时我们一群年龄相仿的想在文坛上一试身手的朋友,同在北京工人体育馆参加劫后的第一次北京市文联代表大会。
一天傍晚我把他们当中五六位叫到了小树林中,倚着一个不知为什么搁放在那儿的大型水泥管道构件,我向他们朗读了短篇小说《醒来吧,弟弟》的手稿,读完最后一行,他们真诚地鼓励我,也给我提出意见。
那群朋友中就有张维安,他专攻小说评论,所以我格外留心他的意见。
后来他一直关注我的创作。
我从写社会重大问题转入探索人性,写出中篇小说《如意》以后,他很快就在《光明日报》发表了恳挚深切的评论。
但那不久以后他查出肺癌,半年多以后他亡故了。
人生有时就是这样地令人惆怅,机遇本来是难得的,但机遇到来时花蕾不得开放就谢落了。
对那一段历史我尽管有牢骚,并保留对某些重大事态的个人看法,但我得衷心地说,总体而言这是一个不错的时期,关键在于改革和开放使我们的生活变得富于创造性并丰富多彩。
不“以阶级斗争为纲”
了,不搞政治运动了,越来越多的人把思路和力气集中到如何使国家富强起来,如何能有更文明的生活这一目的上。
自1985年以后,中国文坛明显地趋于多元,出现了相当多令一般人瞠目结舌或大惑不解的作品,涌现了一批从作品到生活态度都不仅绝不同于老一辈作家并且也鲜明地区别于像我这样的作家的新锐人物。
毋庸讳言,不同美学见解的作家间不仅存在着争论(这是绝对正常的),也存在着隔膜、误解、门户之见乃至人际纠纷(这也并非绝对不正常),因此,每个作家再一次明确、寻找自己的位置,便成为不可避免的事了。
在新时期的十年文学运动中我算是一个贯穿型的人物,我每年都发出新的作品,即使是在1987年被停职检查的那段时间,由于上海《收获》杂志的信任和支持,我也继续在自设的《私人照相簿》专栏中发出文章,始终被比较多的读者所注意。
1985年我连续发表了《5·19长镜头》、《公共汽车咏叹调》那样的纪实小说,又一次引起了轰动效应。
湖北作家祖慰1986年在香港遇见我时对我说:“不管人们喜欢还是不喜欢你写的东西,都得承认你的存在,一个作家在几年当中能三次引起轰动,这可不简单!”
他说的三次第一次自然是指《班主任》、《爱情的位置》、《醒来吧,弟弟》连续发出的那一次;第二次是指《钟鼓楼》的发表和获奖(另两部获第二届茅盾文学奖的作品呼声早就很高,获奖似属理所当然,《钟鼓楼》原不在许多人预测之中,我自己也没抱希望,但却也由评委们无记名投票选上了,因而更轰动);第三次就是指《5·19长镜头》和《公共汽车咏叹调》的发表。
祖慰说这个话的时候当然没有预料到还有另一种“舌苔事件”
式的轰动在等着我。
从“舌苔事件”
以后,文坛上除某些报告文学外似乎已从总体上失却了轰动效应。
对于这种新的文学境况人们展开了讨论,至今仍在进一步探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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