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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看朝鲜的电视系列片《无名英雄》,可他不跟爸爸争频道,他知道爸爸最爱看评剧,他又知道刘伯伯家是不爱看评剧的,所以他到刘伯伯家去看《无名英雄》。
这样的弟弟,将来会有怎样的前途呢?弟弟说过:“将来我顶替爸爸,压切面。”
这不是开玩笑。
弟弟上的不是重点小学,弟弟要为家人做饭,弟弟从家里人那里得不到额外的辅导,弟弟更没有家庭教师来给吃“小灶”
,就像刘伯伯的大孙子那样……更何况,更何况弟弟常常在夜幕降临以后,提着瓶子,拿着铁钎子,到胡同深处,到那些古老的墙缝里,去逮母土鳖;他把那些土鳖卖到药铺,把钱攒起来,攒在一个旧蜡笔盒里,常常捧着那蜡笔盒,站在韩秋爽床前,得意地问她:“姐,你要买什么,说呀!”
她接过那旧蜡笔盒来,摸着,喉咙里发热。
她告诉弟弟:“我什么也不要。
你给爸爸买瓶好酒吧。”
可是弟弟有一天递给她一个漂亮的小纸盒子,沉甸甸的。
她打开一看,原来是一个袖珍收音机。
她没细加考虑,就责备弟弟说:“你干吗乱花钱?咱们家的收音机,不还能听吗?我不要这玩意儿,你拿去退了吧!”
弟弟没想到,姐姐会是这么个反应,他委屈了,眼圈一红,泪珠子吧嗒吧嗒掉了下来。
他们家那台收音机,搁在外屋饭桌上,活像一只生锈的旧轮船,停泊在古老的港口。
那是爸爸妈妈结婚时买的,是一台电子管收音机。
爸爸爱听评剧,妈妈爱听越剧,他爱听相声,姐姐爱听歌,一台收音机怎么够?他想来想去,才把好不容易攒下的钱,给姐姐买了这么个袖珍半导体收音机。
从百货商店里拿出来,捏在手里,都给捏热了,可姐姐不要,还涨红了脸责备他……
弟弟一掉眼泪,韩秋爽心软了。
她觉得自己太无情,让弟弟这么难受。
她鼻子一酸,用手抹眼泪。
弟弟一见这情景,心想:糟了!
大夫一再嘱咐说,不能让病人伤心生气,只能让病人高兴痛快,忙用拳头把双眼一揉说:“姐,我骗你呢!
我哭是假的!”
他把半导体收音机拿过来,插上耳机,选好一个欢乐的曲子,又把耳机塞到姐姐耳朵眼里。
姐姐感动得不行,弟弟却真的笑了,腮边上,却还挂着没擦掉的泪珠儿……
就是这样一个弟弟。
他的前途是明摆着的:他将考不上重点中学,他不可能上到大学,他如果也考不上中专或职业学校,他就将顶替爸爸去压切面,压给所有的人吃,压给那些上了重点中学、上了大学、考上了研究生、出国留学、当上博士、回国当专家、被领导人接见,并且将被无数的新闻、小说、戏剧、电影加以渲染表现的人物吃,他将心甘情愿地给他们压切面,这只是社会分工不同,真的……
啊,社会分工,我在这个博大、喧嚣、缤纷、流动的社会里,分配到的,是怎样一个角色呢?韩秋爽的后腰又疼痛起来,那是一阵剧痛,她把两手狠劲地捏成拳头,一直捏得指甲几乎嵌进了手心肉里。
她再一次意识到,她停留在这个社会上的时间,不会太多了。
然而她是多么热爱、多么留恋这个社会啊。
这个社会里,有着那么多的好人。
前院的刘伯伯,时常给她送些过期不久的科普杂志来,并且能耐心地坐在她的床前,娓娓地同她讲些新奇得不得了的事情;还有前院的张婶,她总是把一碗饺子,或者一盘包子,直接端到韩秋爽床前,不容分说地,亲手往韩秋爽嘴里喂去;又怎能忘记前院盛大爷的关怀呢?他一走到韩秋爽床前,总要声明:“我可刚洗的澡,刚换上的衣服!”
他是清洁队专管打扫公厕的工人,正是他,为韩秋爽设计安装了附着在床板下面的、取换方便的便溺容器;还有同住在后院的食品研究所的技术员冯阿姨,她几乎每天都要送一杯自己配制的红茶菌来,让韩秋爽喝……还有那些偶尔一来的昔日同学,她们往往忘记考虑韩秋爽的精神状态,叽叽呱呱谈个不停,韩秋爽拼命忍住疼痛,又希望她们离去,又希望她们再多谈些有趣的事儿……
只有那样的人,韩秋爽怕见。
例如有一回,妈妈的一位年轻的同事,打扮得非常时髦,进了屋就先对着镜子整理她那满头的大卷儿,转身瞧见了韩秋爽,仿佛被吓了一跳。
完了,又是问得的什么病,又是问传染不传染,又讲了好些个虚情假意的安慰的话,胡诌了一些个所谓的偏方……当晚,韩秋爽数着窗外的星星,心里非常难过。
她不需要廉价的怜悯,她希望别人把她看成一个也能对社会有用的人。
于是她下决心为别人做事。
一点一滴地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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