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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从爸爸妈妈的窃窃私语里,我就知道,胡孃孃“日子难过”
,“三反五反”
运动里,她因管理大学食堂伙食,在并无证据的情况下被定为“老虎”
(贪污犯),关过黑屋子;“肃清胡风反革命集团”
时,她又被定成“胡风分子”
,其实她根本不认识胡风,她倒是与远比胡风著名的国际大作家有交往,苏联的那些不说了,像德国的安娜·西格斯(其《第七个十字架》《死者青春常在》等长篇小说在新中国成立后翻译过来风靡一时),就是她的密友,那可是坚定的左派啊,可谁听得进她那些离奇的辩护呢?她的国民党将军头衔虽然是在国共合作时期获得的,但“肃反运动”
一起,她不算“历史反革命”
谁算?到了“反右运动”
,像她那样的“货色”
,有没有言论都不重要了,不把她率先划进去划谁?她实在是比热锅上的蚂蚁还难熬啊!
她到我家来找“刘三姐”
,连我那么个少年都看穿了,除了享受温情,实际上也是来借钱的,在那个革命浪潮涌动的年代,像我爸爸妈妈那样还能接待她的人士,实在已经属于凤毛麟角。
在胡孃孃波澜壮阔的一生里,我爸爸妈妈其实只是她复杂人际关系里最边缘的一隅,但我爸爸妈妈在人际圈里,确实有“心眼最好”
的口碑。
在那个事事都要讲究阶级立场,对每个人都该追究阶级成分的历史时期,我的爸爸妈妈也是很注意不能犯政治错误的,在我的印象里,他们衷心地认同新中国、拥护共产党,但是他们对具体的人和事,却不放弃基于良知的独立判断。
比如除了这位胡孃孃,还曾有位蓝孃孃(蓝素琴),在“肃反运动”
里被判刑入狱,刑满释放后,无处可去,且不说其身份不雅,她是个老处女,脾气很古怪,纵使没有那样的政治污点,哪个亲友愿意收留她呢?但她辗转找到“刘三姐”
,爸爸妈妈竟让她住进我家,供吃供喝,直到政府终于把她安置到一个学校里去工作。
据说当时组织上也曾找爸爸谈话,问他怎么回事?他坦然地说,蓝女士在德国留学时期,与周恩来、朱德都很熟的,也算是个社会主义者,不过后来她参与的派别是错的,解放后对她的历史进行清算,我是理解的,但她的罪不重,这从刑期不长且提前释放可以看出来,她还是可以进行思想改造,把她化学方面的一技之长发挥出来,贡献给新中国的,我们暂时收留他,也给国家如何对她妥善安置,留下了充裕的考虑时间,觉得还是一件应该做的事。
爸爸妈妈公然收留蓝孃孃一事胡孃孃当然知道,那么到了她走投无路时,来到我家求助,也就毫不奇怪了。
即使在最苛酷的斗争风暴里,也还保持一份对个体生命的温情与怜惜,这是爸爸妈妈给予我最宝贵的心灵遗产,他们相继去世多年,我感谢他们,使我穿越过那么多仇恨与狂暴,仍没有丧失大悲悯的情怀。
最近我抽暇整理近二十几年来陆陆续续画出的水彩画和油性笔线画,把其中自己比较满意的装进定制的画框里。
装好了,自我欣赏的过程里,我往往浮想联翩。
我有一幅田野写生画的是田间小路。
那是2002年春天,中央电视台纪录片板块拍摄一组《一个人和一座城市》,让我作为“一个人”
来讲北京这个城,他们在我乡村书房温榆斋录完访谈,又随我到藕田旁的野地,我画水彩写生,他们录了些镜头,后来用在了完成片里。
我画这条乡间小路时,想到的是自己似乎曲折的命运。
但是现在再端详这幅画,忽然想到了胡兰畦,她的生活道路,那才是真的万分曲折、千般坎坷、百般诡谲呀!
兰畦之路,几乎贯穿一个世纪,折射出多少白云苍狗、河东河西、沧海桑田!
……忽然想缄默下来,咀嚼于心的深处。
2008年11月4日写完于绿叶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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