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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犁承认“了解一个人是困难的”
,在他的素材积累里,纯净的生命与混浊的生命具有同等的认识价值,而对后一种生命的探究,其实更是文学家不争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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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孙犁留下的作品中,写于1950年1月的《秋千》似乎很少有人注意。
他写的是农村工作组负责划成分的过程里,一个叫大绢的女孩子,她本来是跟一群贫下中农的姑娘共同成长的,小说里特别有意味地写到她们一起到集上卖线,要求买方要么照单全收要么一份别买,卖出好价钱后,她们买一色的红布做棉裤,“好像穿制服一样”
,在上冬学时,她们挤坐到一条长板凳上,“使得那条板凳不得安闲,一会儿翘起这头,一会儿翘起那头,她们却哧哧地笑。”
但是,大绢却突然遭遇到了生命中的重大危机。
有一个男青年刘二壮,并非出于私愤,而是根据当时公布的划分阶级成分的切割线,向工作组告发,指称大绢的爷爷曾开买卖,雇工剥削。
那时政策的切割刀锋,从时间段上规定在“事变前三年到六年”
,就是说,倘若在1931年至1937年间,大绢家有那种情况,她家的成分就要划为富农或地主,她也就成了阶级敌人的后代。
听到揭发的工作组李同志,觉得坐在她面前的大绢立刻发生了变化:“好像有两盏灯刹地熄灭了,好像在天空流走了两颗星星”
,大绢“连头发根都涨红了”
。
几天后李同志再见到大绢,“好像比平时矮了一头,浑身满脸要哭的样子”
。
其实,就算大绢的爷爷剥削过人,大绢也应无罪。
但是,在那样的时空里,一个小生命的悲欢,就深重地系于他或她家里长辈的成分,他或她若家里成分不好,则构成其不可逭逃的“原罪”
,必定备尝歧视艰辛,若苟活下来,要等至1978年后进入改革开放时期,才能终于被赦免,小说里的大绢到1980年的时候,应该是四十五岁左右。
小说里的工作组工作是认真细致的,划定阶级成分,别的先不说,事关大绢这样的活泼泼的个体生命的生死歌哭,岂能草草了事?经过调查研究,也允许大绢自辩,“工作组学习了1933年两个文件,读了任弼时同志的报告”
,我虽然已经是个年届七十的读者了,却对“1933年两个文件”
和“任弼时同志的报告”
梦梦然,不过却从作者的笔触里能够意会到,那应该是共产党文件里和共产党领导人里,所制定的比较具有弹性的政策与比较柔和的声音。
工作组采信了关于大绢爷爷在“事变”
前就家道败落,而且“事变”
中更遭日寇纵火沦为赤贫的说法,弹性处理,使大绢家的成分“软着陆”
,没有划到剥削阶级一边,大绢因此也就仍能和那群贫农姑娘一起嬉戏。
孙犁在小说结尾安排了大绢和喜格儿等“阶级姐妹”
一起**秋千的情节。
“她们争先跳上去,弓着腰用力一蹦,几下就能和大横梁取个平齐,在天空的红色云彩下面,两条红裤子翻上飞下,秋千吱呀作响,她们嬉笑着送走晚饭前这一刻时光。”
对比于产生于同时代的《太阳照在桑干河上》里面所着意刻画的贫农斗争地主时,一片将其打死的怒吼那样的描写——那更是真实的——孙犁的这个短篇非常怪异。
他偏来写另类的真实。
他写到临界切割中最平凡最渺小的生命的悲欢。
重读这个作品,不禁悬想,小说里的人物,那以后又会遭遇到什么呢?那个李同志,也许十几年后会被扣上“走资派”
的帽子惨遭批斗,而包庇大绢家使其成为“漏网地主”
可能就是其罪状之一,大绢呢,则很可能不得不在社会秋千的大摆**中延续她的惊恐与企盼……不过这些想象都可以推翻,有一桩事实却是无法抹去的,就是写出这篇作品的十七年之后,孙犁本人被指斥为“修正主义分子”
而被批斗。
孙犁了不起。
他置身在红色的时空里,他对红色是真诚皈依的,却始终在红浪里保持着一颗富有柔情的心。
他知道社会变革往往无法避免对人群的切割,不是这一方按这样的标准下刀,就是那一方按那样的标准用刃,而处在临界位置附近的生命,对他们的“误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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