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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门进去,良椿已端坐在厅堂里,静静等著红枣布筷摆碗。
顾天白顿时头疼。
倒不是恼她设局算计自己,纯粹是想起她伶牙俐齿、胡搅蛮缠的模样,心头就一阵发紧。
这跟自家姐姐完全不同——姐姐说话字字有据、句句讲理;她呢?全凭一张嘴横衝直撞,道理不通就撒泼,逻辑不顺就耍赖。
今日换了一身素白袍子,再不是初见时那件短裘披肩,倒显出几分清亮爽利来。
顾天白不睬她,她也不理顾天白,两人各坐各的,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彼此只是空气,倒也有趣。
红枣一边忙活,一边偷偷瞄他们俩,小脸绷得紧,显然也听了寨中疯传的閒话,小脑袋瓜里早开始七拐八绕地编排起真假来了。
顾遐邇这时掀帘而出,打破了满室静默:“回来了?”
顾天白只应了声“嗯”
,心里还在纳闷:这姑娘大清早跑这儿来干啥?按理说,眼下最该守在母亲榻前才是。
“椿儿姑娘一早就过来了,可是有事?”
顾遐邇由红枣扶著坐下,转头望向良椿,语气和煦。
良椿答得乾脆:“我娘让我这些日子跟著你们,说多学些东西,长长见识。”
这句话倒让顾天白笑出了声,斜睨著她打趣:“你那股子拗劲儿要是能拧过来,比拜十位圣贤都管用——昨儿半夜撒泼耍赖,就算跪在孔孟祠堂里磕头,也学不来半分沉得住气。”
“轮得到你指手画脚?”
良椿眼尾一挑,话锋利得像刀,“总好过某些人,面上清风朗月,背地里手伸得比谁都长。”
“你这丫头片子——”
“你们昨晚到底干啥去了?”
顾遐邇忽然开口。
她本不插手弟弟的私事,可太了解顾天白的脾性——他若真做了出格的事,早被自己先拦下;可眼下这话茬越扯越歪,反倒叫人心里直犯嘀咕。
正要掐起来的一对男女霎时哑了火:一个耳根烧得通红,一个手僵在半空,连筷子都忘了放。
顾遐邇没再逼问,只转向良椿,声音轻了些:“你娘身子好些没?这两天,多陪陪她吧。”
披著素白外袍的少女垂下眼,脸色暗了一瞬,却仍扯出点笑意:“托人请了个稳当的姐姐守著。
其实我和我娘都明白,见了面只会抱头痛哭,哭得停不住,反而更伤神。”
她抬眼扫了扫对面姐弟,勉强扬起嘴角,那笑却像绷紧的弦,颤巍巍的:“我爹走了,他最不愿看见的,就是我和我娘这般撕心裂肺。
我不能让他在底下还替我们揪著心。”
这番话从一个十九岁少女嘴里说出来,沉得不像年纪该有的分量,顾遐邇与顾天白不由得怔住。
“我不是早讲过了么?我爹那病,拖不了几天了,走也算解脱——总好过日日咳得撕心裂肺,我们听著,心口都跟著发闷。”
仿佛就在父亲咽气那一日,那个总爱踮脚够糖罐的姑娘,突然就挺直了脊樑,扛起了整片屋檐。
良椿捏起一只油光鋥亮的灌汤包,指尖微微沁出点油星,顺势岔开话:“这是外头请来的白案师傅的手艺,江南小笼,皮薄汁满,咬一口,油都要顺著指尖往下淌。”
又隨手拈起一根蔫绿的黄瓜,咔嚓一声脆响,嚼得满嘴生津,含混道:“灶房师傅年前醃的,自然发酵,酸香爽口,配小笼绝了!
快尝尝!”
见没人动筷,气氛反而更沉,她脸一垮,瘪著嘴嚷:“难不成非得我天天哭天抢地,你们才觉得顺眼?”
“倒也不是。”
顾遐邇摇头,“既然你听不出味儿,我就直说了——今儿一大早,你咋又蹽到这儿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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