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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山下回心庵中,那位方才被顾遐邇几句话钉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的守山人,倘若听见这番评语,会作何感想。
顾天白与顾遐邇抵达访幽亭时,天幕早已浓墨泼尽。
顾天白拴好马,搀姐姐入亭,俯身拾些枯枝引火,又从包袱里掏出干饼与肉脯,陪著姐姐慢慢嚼完。
“今晚將就一夜,明早趁露气未散就上山。”
他挑了处背风的石壁角落,把姐姐轻轻拢进怀里,声音放得极软,“睡吧。”
“天为盖,地为庐……好像很久没这么躺著看过星星了?”
顾遐邇双眼空茫,目光却直直投向亭外漫天星斗。
顾天白身子一顿,喉结微动,半晌才应:“三年了吧。
兔儿爷和老狗追到破庙那一夜,四面墙透风,八方窗漏雨。”
顾遐邇蜷在他怀里,手指攥紧怀中木匣,缓缓闭眼,气息轻得像一声嘆息。
“那一夜,还请了刀。”
三年前,京陲。
本想著最险之处反而最安,又盘算著躲几日,家里那位说一不二的老太爷气消了,自会撤回那桩荒唐婚约。
於是顾天白带著姐姐没走远,径直藏进了离京城不过百里的京陲。
谁料他偏偏因一个相识不久、性子相投的姑娘,捅出天大篓子,惹得老爷子雷霆震怒,连夜派出十二名马前卒,铁蹄踏碎寒霜,直扑姐弟二人藏身之处。
那场轰动京师的城北山巔血战,上至王侯將相,下至茶馆说书人,至今提起仍拍案称奇——顾天白五臟俱震,昏死数日;待他睁眼,姐姐顾遐邇双眼已哭得失明。
亏得顾家顾天白院中几个丫鬟悄悄报信,他刚睁眼便强撑著未愈的伤势,拽著姐姐仓皇出逃,躲过了十二马前卒头一轮围堵,决意南奔。
那夜大雪封山,姐弟俩蜷在京城南郊南山脚下一间塌了半边的荒庙里,火堆噼啪作响,顾天白把单薄的姐姐裹在怀里,用体温焐著她发冷的手脚——就在这时,庙门被叩响。
门外站著的,是十二马前卒里鼻子最灵的狗,和一手医术、一手毒功並称“双绝”
的兔。
顾天白不知其余十人何时会杀到,只匆匆將姐姐按坐在乾草堆上,一把夺过她死死搂住、摇头不肯鬆手的木匣——指节泛白,指甲掐进匣角,连木刺扎进掌心都浑然不觉。
这是他头一回,违逆姐姐的意愿。
也是头一回,背弃母亲咽气前攥著他手腕反覆叮嚀的那句:“请刀,必得心甘情愿。”
十二马前卒,十二个人,亲眼看著顾天白从襁褓啼哭到束髮习武,其中几位,真算得上是他幼时启蒙的师父。
如今兵刃相向,莫说顾遐邇咬紧牙关不准,就连兔和狗二人,刀尖抵住顾天白喉头那一瞬,手腕都微微发颤。
顾天白踏出庙门,风雪扑面如刀刮。
刚適应了庙內幽暗的顾遐邇扒著朽烂的门柱,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反手將木匣掷在地上,抽出那柄他只远远见过、从未敢触碰的刀。
刀名,鸞纛。
五尺长身,二尺五寸刀柄,二尺五寸寒锋。
风卷雪粒,抽在脸上生疼。
顾遐邇记不清自己僵立了多久——是一息?一盏茶?还是一炷香?只觉身子一轻,已被弟弟打横抱起,那木匣又塞回她怀中,沉甸甸压著胸口。
“怎么了?”
她声音发虚,像梦里飘出来的。
顾天白没答话,只背著她一路狂奔,喘息粗重,脚步却稳得惊人。
后来才听说,鸞纛劈落那刻,本可侧身避过、十拿九稳的兔儿爷与老狗,竟生生挺刀受了一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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