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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张静轩与夜枭小组的身影彻底没入后山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时,青石镇内,张家后院那间临时改造的病房里,时间以另一种方式缓缓流淌。
窗上厚厚的深色粗布隔绝了大部分天光,只漏进几缕极淡的、鱼肚白般的微曦。
一盏豆油灯搁在角落的木箱上,灯芯捻得很小,吐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在斑驳的墙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酒精的淡涩、止血草药膏特有的辛香,还有新绷带棉布干净的气息,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属于创伤与疗愈的宁静。
两张并排的木板床上,卢明远和周大栓在沉睡。
他们的呼吸都还粗重,却已脱离了那种濒危的微弱与急促,变得沉实而规律。
卢明远脸色依旧苍白如纸,额上缠着遮住擦伤的绷带,左臂和肩膀被厚实的纱布固定着,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无意识地微微蹙着,仿佛仍在与伤痛搏斗,又或是在梦中复盘那场惨烈的阻击战。
周大栓的鼾声则稍微响一些,他腹部缠裹得严实,一条腿上了夹板,黝黑的脸膛消瘦了不少,但那股属于码头工人的、粗粝而顽强的生命力,正随着深沉的睡眠一点点回流,修补着破损的躯体。
偶尔,他会含糊地嘟囔一句:“小少爷……快……”
靠近卢明远床边的矮凳上,苏宛音静静坐着。
她褪去了学堂里常穿的素色旗袍,换上了一身便于看护的深蓝布衣,长发简单地在脑后挽了个髻,几缕碎发散落在苍白的颊边。
她手里攥着一条已经微凉的热毛巾,目光却怔怔地落在卢明远紧闭的眼睑上,那里面盛满了只有她自己知晓的、混杂着后怕、庆幸与未散惊悸的沉重情感。
这一夜的守候,听着两人时而平稳时而急促的呼吸,感受着生命在重伤边缘的挣扎,远比她在学堂里面对任何难题都要煎熬。
另一边,靠近门口的小火盆旁,蜷着一个更小的身影——是水生,周大栓的儿子。
他还穿着学堂发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小脸上东一道西一道的污痕也没顾上擦,一双眼睛睁得又圆又大,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沉睡的父亲。
他的小手紧紧攥着胸前一个粗布缝的小口袋,里面硬硬的,是李铁匠媳妇悄悄塞给他的两块麦芽糖。
他自己一口都舍不得吃,想着等爹醒了,给爹甜甜嘴。
学堂停课好几天了,苏先生告诉他,爹和卢叔叔是打坏人受的伤,是保护镇子、保护学堂的英雄。
他不太懂“英雄”
具体是什么,但他知道爹是为了很重要的东西才变成这样的,所以他不哭也不闹,就这么乖乖守着,偶尔学着苏先生的样子,用火钳小心翼翼地在盆里添一小块炭,想让屋里的药气散得快些,爹和卢叔叔能舒服点。
门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张夫人和福伯侧身进来,手里端着还温热的粥罐和汤盅。
看到两人呼吸平稳,苏宛音和水生都守在一旁,张夫人紧绷了一夜的神色才略略松缓,她放下东西,无声地查看了一下两人的状况,又替卢明远掖了掖被角,才对着苏宛音和水生,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叮嘱了几句,眼中满是感激与疼惜。
福伯则默默地将凉了的药罐收走,换上新煎的,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尘埃。
两人没有多留,很快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份带着药香的宁静还给伤员。
门外走廊上,张老太爷拄着拐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听着里面平稳的呼吸声,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沉重,或许还有一丝对时局与子孙命运的深深忧虑。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叹出一口气,那叹息轻得仿佛刚出口就消散在了清晨冰冷的空气里,然后他转过身,步履略显蹒跚却异常坚定地朝着书房方向走去。
那里,随时可能有新的消息传来。
时间在豆灯微弱的光晕里,在药香与呼吸声中,一点点挪移。
窗缝里透进的天光,终于由深蓝转为一种清冷的灰白。
最先打破这沉寂的是周大栓。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仿佛被砂纸磨过的呻吟,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掀开。
目光先是涣散地停留在低矮的房梁上,然后缓缓移动,看到了蒙着布的窗户,最后,定格在趴在床沿、不知何时支撑不住睡着了的水生那毛茸茸的小脑袋上。
“……水……生?”
他试着发声,声音嘶哑干涩得几乎不成调,微弱得如同耳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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