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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是踩着死亡线一点点爬过来的。
那丝灰白起初只是地平线上一条暧昧不清的污迹,很快就被更深的靛青色吞没,仿佛夜的垂死挣扎。
但黑暗毕竟泄了底气,不再是铁板一块的浓黑,而是化作了流动的、深浅不一的墨色,让荒原的轮廓——那些匍匐的土丘、狰狞的风化石、以及脚下这条宽阔得如同巨神犁出的伤疤般的干涸河床——渐渐从虚无中浮现出来。
河床。
这就是顿珠那张炭笔草图指引的方向。
它比周围的地势低了十几米,两侧是缓坡,河床底部铺满了大小不一、棱角分明的砾石,被水流和岁月打磨得光滑,在朦胧天光下泛着湿冷的、青灰色的光。
没有水,一滴也没有。
只有石头,无穷无尽的、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的石头。
踩上去,碎石滑动,发出“哗啦”
、“咯吱”
的声响,在这死寂的黎明前,格外刺耳,也格外消耗体力。
王胖子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不是怕滑倒,而是怕背上的人颠簸得太厉害。
胡八一又陷入了昏迷,或者说是半昏迷,偶尔会因为剧烈的颠簸发出模糊的呻吟。
王胖子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经被胡八一体温浸透又冻硬的地方,正在被新的、温热的液体濡湿——伤口又裂开了,或者根本没止住过。
他的右腿早就疼得没了知觉,只剩下一种持续的、深入骨髓的酸麻和沉重,仿佛整条腿已经变成了不属于他的、冰冷的铅块,全靠意志和那根木梁拖着走。
每一次将木梁杵进石缝,借力把自己和背上的重量往前拖拽,肩胛骨和手臂的肌肉都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汗水早就流干了,现在从毛孔里渗出的,是冰冷的油脂和绝望的味道。
shirley杨跟在后面,距离拉开到了七八步。
她走得更慢了,几乎是拖着脚在挪。
咳嗽暂时停歇,取而代之的是胸腔里那种火辣辣的、仿佛塞满了滚烫沙砾的灼痛,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拉锯。
视线模糊,看什么都是晃动的、重叠的影子。
她不敢抬头看前方王胖子那摇摇欲坠的背影,怕自己那口气一松,就再也提不起来。
只能死死盯着脚下,盯着前面王胖子踩过的地方,把自己僵直的腿,塞进他留下的、歪歪扭扭的脚印里。
就这么走了不知道多久。
天色从深蓝变成一种压抑的铁灰色,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一丝极其黯淡的、近乎惨白的微光,但太阳还深埋在地平线下。
风小了些,但温度似乎更低了,寒气从千疮百孔的鞋底、从袖口、从领口,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骨髓深处。
突然,走在前面的王胖子脚下一滑,木梁“咔嚓”
一声杵进一个较深的石缝,整个人猛地向前一栽!
他闷哼一声,死死抓住木梁,才被连人带背上的胡八一一起扑倒。
但他单膝跪了下去,膝盖磕在坚硬的砾石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
“胖子!”
shirley杨心里一紧,想加快脚步,却脚下一软,也差点摔倒,连忙扶住旁边一块半人高的石头。
王胖子跪在那里,低垂着头,肩膀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白色的雾气在脸前凝成一团,又迅速被寒风吹散。
他没回头,也没吭声,只是缓了几秒,然后咬着牙,用木梁撑着,一点点、极其艰难地重新站了起来。
膝盖处的裤子磨破了,露出里面冻得发青的皮肤,渗出血丝,瞬间就结了冰碴。
他站稳,没立刻走,而是眯着眼,看向河床前方某个地方。
然后,他用嘶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了自天亮以来的第一句话:“那……是雪吗?”
shirley杨顺着他看的方向望去。
在河床左侧靠近缓坡的阴影里,一片砾石滩的凹陷处,堆积着一小片颜色明显比周围石头更白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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