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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蹲在村口的老槐树下,额头抵着冰凉的树干,听见有人在旁边叹气。
抬头一看,是村里的五婆,她拄着根枣木拐杖,裹着块蓝布头巾,露出的头发白得像霜,眼睛浑浊得像蒙着层雾。
“娃,眉心疼?”
五婆的声音像砂纸磨木头,沙沙的。
我点点头,疼得说不出话,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冻硬的地上,溅不起一点土。
她往我眉心瞅了瞅,突然伸出枯瘦的手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又黄又硬,掐得我肉疼:“是被按了吧?”
她的眼睛突然亮了,像两口深井,“那东西,专找头朝炕沿睡的娃。”
我吓得一哆嗦,忘了疼:“啥东西?”
“说不清,”
五婆往四周看了看,压低声音,头巾的边角蹭到我耳朵,“前几年村西头的老刘家,有个娃也被按过,后来……”
她没说下去,只是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里面是些灰绿色的粉末,往我眉心抹了点,凉凉的,带着股草药味,“别头朝炕沿睡了,让你妈给你缝个红布包,装把剪刀,压在枕头底下。”
那天回家,我死活不肯头朝炕沿睡,哭着闹着要换方向。
妈没办法,只好把我的枕头挪到炕里头,让我的脚对着炕沿。
奇怪的是,那天下午眉骨没疼。
可五婆说的“后来”
,我还是想知道。
问了二柱子,他神神秘秘地说:“老刘家的娃,当年也是眉骨疼,疼了半年多,有天晚上没回家,第二天在村后的乱葬岗找到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像铜铃,眉心上有个黑印,圆圆的,像被人按出来的。”
我吓得晚上不敢睡觉,缠着妈给我缝红布包。
妈找了块做新棉袄剩下的红布,里面裹了把张小剪刀,针脚缝得密密的,放在我的枕头底下,摸着硬硬的:“别怕,剪刀能辟邪,啥东西都不敢近身。”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听见夜里的惨叫声,也没听见门被打开的声音。
可眉骨还是疼,每天下午准时来,像个定好的闹钟,疼得我眼泪直流,却比以前轻了点,像扎进去的针被拔出来半截,没那么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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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疼了两年多。
直到五年级的某个下午,我在放学路上看见几个人抬着副担架往村外走,上面盖着块白布,五婆的枣木拐杖从布底下露出来,斜斜的。
有人说她是夜里走的,早上发现时,头朝炕沿躺着,眼睛睁着,眉心上有个黑印,像被人按出来的。
那天下午,我的眉骨突然不疼了。
像有什么东西从骨头里钻了出去,轻飘飘的。
摸上去暖暖的,再也没有那种冰碴子似的凉。
现在回老家,睡在当年的土炕上,我还是习惯脚朝炕沿。
妈总笑我:“多大的人了,还讲究这个。”
可她不知道,每个深夜,我还是会下意识摸眉心,怕那里突然凉起来,怕听见堂屋的门栓“咔哒”
掉下来,怕有只手,带着土腥气,慢慢按下来。
去年清明回家,爸喝醉了,坐在炕沿上,眼泪一滴滴往地上掉。
“其实那天晚上,我听见了。”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水泡过,“我不敢动,不敢睁眼,就听见那东西往你跟前走,听见你眉骨‘咯吱’响……我怕一动,它就找上我了。”
妈在旁边抹眼泪,说她也醒了,假装翻身是想护着我,可手都软得抬不起来,“只能摸着你的手,盼着它快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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