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羲和正坐在浅水处的一块礁石上，赤着脚，双脚浸在甘渊清澈见底的水中。
她的衣袍是素白色的，挽着袖子，长发用一根简单的骨簪挽在脑后。
她的面容并不年轻，但也不老，嘴角有一种柔和而笃定的弧度，像是做过无数次的事，每一次都仍然认真。
她的面前排着十颗太阳。
十颗太阳全部浸在甘渊的水里，排成整整齐齐的一列，大小均匀，每一颗都有脸盆那么大，表面流动着暖金色的光晕。
有的在水面上轻轻打滚，激起的不是水花，而是细碎的金色光点；有的沉在水底安静地吐着气泡，每个气泡升到水面破裂时都绽开一小团暖光。
羲和正挨个给它们擦洗——她用一只手从甘渊里捧起一捧水浇在最靠近她的那颗太阳上，另一只手用一块极柔软的麻布轻轻擦拭那颗太阳的表面。
她的动作缓慢而专注，每擦完一颗太阳她就轻轻拍一下它，那颗太阳便发出一声清脆而满足的轻鸣，然后乖乖地沉回水底，让下一颗太阳浮到她面前。
帝俊之妻，生十日。
文渊站在甘渊岸边那棵椰子树下，保持着绝对安静。
他见过烛阴——那位睁眼为昼闭眼为夜、身长千里的钟山之神；他在大荒东见过夔牛——那苍身独足的雷兽一声长吟能震动五百里的海面。
但他从没想过，那十颗每天轮流从扶木升起、从东方巡行到西方的太阳，它们的母亲正坐在一片甘甜的渊水边，用双手挨个给它们擦洗光焰。
她的姿态里没有神威，没有法力，只有一位母亲给孩子们洗澡时的专注与温柔。
这时羲和抬起头，目光穿过甘渊的水面，穿过了那些正在打滚嬉闹的金色光球，落在了岸边那棵椰子树下的不速之客身上。
文渊的心跳停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肩膀撞上了椰子树的树干，一片枯黄的椰叶从头顶飘下来落在他肩上。
但羲和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像是在甘渊的水面上掠过的一阵微风，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
“你是那个走了很远路的人，”
她的声音平和而温润，“刑天让你跪过，烛阴让你见过昼夜的分界，禺?跟你说过海神不是一个系统。
你一路上被吓过、被笑过、被抱住转圈过。
现在你走到了这里。”
文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见过西王母的玉山威严，见过夏后启的九代之舞，见过祝融四龙缠身的粗犷蛮力。
但这位生下十颗太阳的母亲只用三句话就把他一路上的经历梳理得清清楚楚，仿佛她每天早上给太阳洗澡的时候，甘渊的水面就会映出这片大地上每一个角落正在发生的事。
羲和从甘渊里捞起最后一颗太阳。
那颗太阳比其他的略小一些，光焰也偏柔，窝在她掌心里懒洋洋地翻了个身，溅起一小片金色的水珠。
她用袖子把它擦干，然后站起身来，赤足踩着浅水走回岸边。
她走过的地方，水面上留下了一串浅浅的涟漪，每一圈涟漪里都有细小的光点随着波纹向外扩散。
“你是不是也想被洗一洗？”
她站在他面前问。
文渊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从东山走到大荒南，不知翻过了多少座山，踩过多少条河，衣裳上的灰和汗结成了一道道深一道浅的纹路，头发上还沾着椰树落叶的碎片。
他确实该被洗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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