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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献之连连点头,叉手道:“献之明白了,我这就去修书,将人连夜送还荆州。”
谢安点了点头,又道:“信写好后,再拿给我看看。”
王献之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出值房。
他的步子比方才轻快了许多,像是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谢安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又转过头,望向窗外。
窗外,那几竿修竹的影子已经拉得更长了,几乎要延伸到对面的墙上。
蝉鸣声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也累了。
他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汤,又饮了一口。
苦涩依旧,可咽下去之后,却有一丝淡淡的甘甜泛上来,像是山间的泉水,细细的,若有若无。
他搁下茶盏,拿起案上那份谢玄的军报,又看了一遍。
“北府兵四万,已整装待发,即日西进。”
他的目光在这行字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提起朱笔,在军报的末尾批了四个字——“知道了。”
那字迹工整,一笔一画,不疾不徐,仿佛他批的不是军报,而是一封寻常的家书。
窗外,蝉鸣又响了几声,然后彻底安静下来。
日头又沉了些,光线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花白的须髯上,落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又像一座山。
……京口到东城,三百余里。
谢玄策马走在队伍前头,身上那件筩袖铁铠被日头晒得发烫,他却像是浑然不觉。
他今年四十出头,常年行军打仗,那张脸被江淮的风沙磨得粗糙,嘴唇干裂起皮,两腮的肌肉绷得死紧——那是总在咬牙硬扛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最显眼的是他的脖子,领口处一圈暗红色的疤,是铁铠磨出来的,一圈一圈的,像树上的年轮。
他握着缰绳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虎口的茧子厚得发黄。
那张脸上带着连日奔波的疲惫,眉宇间却仍是那副沉毅模样,看不出什么波澜。
他身后是四万北府兵,步骑混杂,绵延十余里,旌旗在日头下猎猎作响。
这支兵马,是他花了近六年心血练出来的。
士卒多是北方南渡的流民,家破人亡,对北方的胡人有切齿之恨。
这些年,他带着他们在江淮之间反复操练,春猎秋射,冬夏不息。
四万人,个个能开两石弓,能披重甲疾走数十里。
这支兵马,是大晋朝最锋利的刀。
此刻,这把刀正往西边去。
谢琰策马从后面赶上来,与他并肩。
谢琰三十几岁年纪,他是谢安的次子,谢玄的堂弟,在北府兵中领一军。
比起谢玄那张被风沙磨透了的脸,谢琰要干净得多——不是白净,而是没有那种被岁月反复捶打过的痕迹。
他的嘴唇从不干裂,因为他总是不自觉地舔,这个紧张时的小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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