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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讨厌他们看我的眼神,所以我只是整日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药里放了很多有镇定效果的药草,每次喝完都浑身乏力,即便想出去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生活——
如果活着的定义是尚有呼吸,我确是活着,但也仅此而已。
从房间的露台往后张望,有小片花圃,没人打理,野草疯长,红砖围墙上挂满了爬墙虎。
我唯一的消遣就是去那儿捉形态各异的爬虫。
它们有的是长手长脚,有的蛰起人来很毒,譬如八角子——不消一会儿便鼓起个紫红的脓包。
我羡慕后者,因为它们有我所没有的威慑力——作为褒奖,我将它们展开,钉在木板上。
收集标本素材得万分小心,不能像杀死苍蝇那样将之一掌拍死,身体残缺就不具备收藏价值了。
我叫人给我改了一张纱网,网住它们,然后困入瓶中,直等它们自己饿死,才取出来制作。
然而后来,连这点小小的乐趣也被剥夺了。
那天有雷阵雨,我坐在檐下张望我的花园,电闪而过,我抬头注视着,忽然忘记了时间——其实我是突然生出好奇,这闪电究竟是否出于神谕,如果是神,又是否遵循了何种规律——正巧我父亲过来,怒斥我回房去。
就因为这天,我没有证据,全然凭直觉推断,他下令把我送进修道院,毕竟家里出了第二个疯子着实不算一件能宣扬的美事。
家里大抵是还念着我从小没母亲教养,给我一笔捐赠,理所应当供了个唱诗修女的职,以侍奉神祇为终生信仰,是不允许沾染世俗劳累和污浊的。
那些世俗姐妹,大多出自乡下的贫苦人家,没机会学拉丁文,看不懂祈祷书,每日昼出夜伏从事劳动,却比我虔诚得多。
我每天越是参加日课,越是觉得思绪缥缈无从寻觅,恍若南柯一梦。
好几次,我在她们祈祷时睁开眼睛,望着头顶那个巨大的圣像——祂阖眼,赤着半身被荆棘捆得伤痕累累——而我并不认为祂能看穿我。
我不像他。
我不以自己的苦痛为荣。
午间领过餐后的两小时是我为数不多可供自己支配的时间。
晾衣院子的后墙上有一个狗爬洞,被灌木掩得严严实实,是我趁午间逗狗时才发现的。
亏我个头瘦小,再拆掉旁边几块稀稀拉拉的砖就能挤出去了。
我差点就能逃出去——却怎么也想不到爬到中程就卡在里面,进退两难了。
嬷嬷知道后,堵上破口,拿藤鞭狠抽我一顿,还关了三天禁闭。
她们罚起人来很有一套,用的是短而粗的鞭,饶是你再皮糙肉厚,十几鞭下去也得皮开肉绽。
而且,防止你借口养伤偷懒,只会在你的脚踝处下手——叫你站在训诫椅上,微微提起裙摆,只露出两截瘦骨伶仃的小腿。
打完就和残疾一样,完全感觉不到脚的存在了。
关禁闭时,除却不能吃喝,房间里一扇窗户都没有。
连最苦命的隐修女都没这么暗不见天日,她们的居所好歹有一小块铁栅栏能透光,凭这小口从外界取得吃食。
我就不一样了,被锁在黑屋子里,渐渐感受不到时间的存在,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只能靠想象度日,隐约之中,仿佛还真的感受到神迹渐现。
人到我这里来,若不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父母、妻子、儿女、弟兄、姐妹,和自己的性命,就不能作我的门徒——
祂是不是听见了我的心声,才降下十灾惩罚我?
被放出去那天,我吃了人生中最甘美的一块白面包。
此后,我对嬷嬷言听计从。
很快,我的表现就弥补了过去种种劣行(你赎了罪,孩子,她会这么对我说),对我也和颜悦色起来。
后来家里给我来信,提及父亲生病,请求嬷嬷准我回去探亲。
我猜他们还对我保有某种幻想,认为我受过几年驯化摇身一变就成了个堪当重任的平信徒。
真是异想天开——同我结伴下山的世俗姐妹恰好要去村里换弥撒用的葡萄酒,我哄她去了,在她转身的时候,拔腿就跑。
那天的夕阳我终生难忘,天边一片火烧云,艳得像血,紫得像被嬷嬷狠抽出来的淤青,我一路狂奔,无所谓方向,无所谓终点。
钟声敲响,鸟成群飞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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