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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起头看我,喊了一声“妈妈”
,那声音清脆得不像是从那么小的喉咙里发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我蹲下来把他抱起来,他的身体不像是婴儿该有的重量,沉甸甸的,像他整个成年后的重量已经预先压在了那里。
他把脸贴在我颈窝里,嘴唇挨着我的皮肤,凉凉的,像含了一块冰。
他说:“妈妈,你别放弃我。
我能活过来。
你跟爸爸说,我不会走的。”
他的手掌心贴着我脖子侧面那块皮肤,可掌心是冰的,那股凉意顺着颈侧的血管一路窜到锁骨下面,像是从更远的地方透进来的风,贴着骨头慢慢渗进胸腔里。
我在那阵凉意里抱了他一会儿,他的小手指抠着我领口的布边,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不肯松。
然后抢救室的红灯又闪了一下,那个场景碎了。
我丈夫从背后摇醒我,监护室里依然围满了医生。
我的怀里空了,衣领上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护士拿来死亡通知书让我签字,我看着那张纸,忽然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几乎是喊出来的:“他还能救,你们再试一次!”
医生愣住了,我那时已经是在乱来了,可奇迹就那么发生了。
那次抢救之后,他的心跳、血压、脉搏一点一点回来了,像是被谁从下面托了一把,又像是他自己在无意识中抓住了什么没有松开的手。
第二次是六岁那年,我带他到北京做脊椎矫正手术。
手术顺利,可术后第二天下午,他忽然开始抽搐——不是那种普通的抽动,是整个身体从床面上弹起来再落下去,脊背弓成一道桥,脖颈向后仰到极限,像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他整个人提起来了一截。
监护器上的数字掉到了警示线以下,会诊了两个小时,医生再次劝我放弃。
他们说他太痛苦了,已经找不到病灶,再拖下去只是延长折磨。
他们给他注射了成人剂量的麻药,让他安稳地睡过去,联系了救护车准备送我们回东北。
那天晚上九点多,一家人坐在重症室外面,没有人说话。
椅子还是那种铁皮面,坐久了后背发凉。
丈夫靠在墙上闭着眼,母亲也歪着头睡了,走廊尽头的灯管灭了两根,光线暗下去一截,那截暗下来的阴影正好铺在重症室那扇玻璃门前面。
我半梦半醒之间又看见了他。
他从玻璃门里面走出来,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袖口还是有点长,搭在手指尖上。
他走到我面前,嘴唇干得起了一层白皮,像长时间没有喝过水的人。
他说:“妈妈,我饿。
我想吃鸡腿,我想吃汉堡包,我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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