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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丰二年霜降后第十二日，应天府匠政新政已然稳固，粮饷足额发放、工坊规制井然、匠人安居乐业，各项事宜均交由留任的干练官吏打理，苏允清四人收拾行装，辞别应天府匠人百姓，启程前往曹州，继续推行匠政新政。
曹州地处京东路腹地，官办冶铁、造船工坊规模庞大，匠人数量远超应天府，此前便有密报传来，称曹州官坊贪腐更甚，地方豪强与官吏勾结，把控匠政，欺压匠人更甚于应天府，是此次京东路整肃的重中之重。
一行人马轻车简从，除却御前护卫与随行吏员，只带着新政文册、药材与账册工具，一路疾驰，避开繁华驿道，专走乡间近路，力求早日抵达曹州，摸清当地匠政实情。
车行至午后，途经一处荒僻山坳，官道旁杂草丛生，路面坑洼不平，四周寂静无声，全然不见往来行人，唯有阵阵微弱的呻吟声，从路边密林里传来，断断续续，透着绝望。
苏允清抬手示意队伍停下，神色凝重：“前方有异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受伤，前去查看一番。”
两名御前护卫应声上前，拨开密林枝叶，只见一名衣衫破烂、浑身是伤的中年匠人，瘫坐在草丛中，左腿血肉模糊，已然变形，身上布满鞭痕，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身旁还散落着几件破旧的冶匠工具。
陆清禾见状，立刻提着药箱快步上前，蹲下身仔细查看匠人伤势，眉头紧紧蹙起：“他左腿是被重物砸断，又遭鞭挞，伤口发炎溃烂，还伴有风寒高热，若是再晚些发现，怕是性命难保。”
苏允清、周承安、温舒窈紧随其后，走到匠人身边，匠人听到动静，艰难睁开眼，看着身着官服的众人，眼中先是恐惧，随即涌上浓烈的冤屈，嘴唇翕动，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
陆清禾一边为匠人清理伤口、敷上金疮药、包扎断腿，一边柔声安抚：“你莫要乱动，也莫要害怕，我们是朝廷派来的匠政巡察使，不是坏人，会为你治伤，也会听你申诉冤屈。”
听闻“朝廷巡察使”
几个字，匠人眼中瞬间泛起泪光，挣扎着想要起身叩拜，被苏允清伸手拦下：“你伤势严重，安心养伤即可，有何冤屈，慢慢道来，我们定会为你做主。”
匠人平复气息，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断断续续地诉说自己的遭遇。
他名叫石大柱，是曹州冶铁坊的资深匠人，为人耿直，看不惯官吏、匠头偷卖官铁、克扣匠人粮饷，还苛待年轻匠人，便联合十几名匠人，打算前往州府告状。
谁知消息提前泄露，还未走出冶坊，便被匠头带着打手拦下，同行告状的匠人，要么被抓进私牢，要么被当场打跑，他被打断左腿，扔在这荒山野岭，任由他自生自灭，就是为了杀鸡儆猴，震慑其他想要告状的匠人。
“曹州的官老爷和匠头，比应天府的还要狠，他们把朝廷拨的上等生铁，偷偷卖给地方豪强，再用废铁、杂铁逼我们铸造兵器、农具，造出来的东西一用就坏，还要扣我们的粮饷，稍有反抗，就打骂关押，我们匠人活得猪狗不如啊……”
石大柱泣不成声，字字血泪，满是苦楚。
“他们还私设刑堂，但凡敢反抗、敢告状的匠人，轻则鞭打，重则致残，甚至秘密处死，匠人们敢怒不敢言，这么多年，无数匠人冤死在他们手里，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周承安听得怒火中烧，攥紧拳头，沉声怒道：“简直无法无天！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私设刑堂、残害匠人、草菅人命，这群恶吏，比强盗还要歹毒！”
温舒窈也面色冰冷：“偷换官料、私造劣器、残害匠人、欺压百姓，曹州匠政已然烂到骨子里，若是不彻底整治，不知还要有多少匠人蒙冤受难。”
陆清禾继续为石大柱调配退热汤药，轻声说道：“他伤势太重，不能随意挪动，需先找地方安置，好好医治，待他伤势好转，再带他一同前往曹州城，指证这群恶吏。”
苏允清目光沉厉，望着曹州方向，语气坚定：“本以为曹州只是贪墨深重，没想到竟如此残暴，视匠人性命如草芥，践踏国法，残害百姓，此番我们定要将这群恶吏、劣绅一网打尽，血债血偿，为所有蒙冤匠人讨回公道！”
他当即下令，让护卫在附近寻一处僻静的农家小院，出资租住下来，将石大柱妥善安置，由陆清禾留下照看医治，同时安排两名护卫贴身守护，确保石大柱的安全，防止恶吏派人赶尽杀绝。
其余人则继续启程，提前赶往曹州城，依旧微服查访，不暴露钦差身份，暗中摸清曹州官坊、官吏、豪强、匠头的所有底细，收集他们贪腐、残害匠人、私设刑堂的所有证据，做到一击即中，绝不给他们销毁证据、逃窜反扑的机会。
部署完毕，众人立刻行动，陆清禾带着石大柱前往农家小院安置，细心照料，为他熬制汤药、打理伤势，石大柱看着真心待他的众人，心中满是感激，一遍遍诉说着曹州匠人的苦难，将自己所知的所有恶吏劣迹，尽数告知。
苏允清则带着周承安、温舒窈，快马加鞭赶往曹州城，入城之时，已是黄昏。
曹州城表面繁华，可一踏入官匠聚居的区域，便满目疮痍，比应天府匠户区还要破败，街巷间随处可见伤病缠身、面黄肌瘦的匠人，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与霉味，处处透着压抑与绝望。
街边的匠人，个个神色麻木，眼神惶恐，看到陌生面孔，纷纷躲闪，不敢与之对视，显然是长期被欺压，早已心生恐惧。
三人寻了一处僻静客栈落脚，简单安顿后，趁着夜色，分头潜入各官匠坊周边，暗中查访，一路上，听到的全是匠人对官吏、豪强、匠头的控诉，看到的全是匠人的苦难与不公，无数冤屈，藏在这压抑的夜色之下，等待着昭雪之日。
而曹州州衙后堂，曹州知府正与冶铁、造船两坊的匠头、地方豪强围坐在一起，瓜分着偷卖官料的赃款，酒肉飘香，欢声笑语，全然不知，朝廷钦差已然入城，一场清算血债、整肃匠政的风暴，即将席卷整个曹州。
夜色越来越深，曹州的黑暗压抑到了极致，而苏允清三人，已然握紧了破开黑暗的利刃，只待时机成熟，便要掀翻这腐朽的统治，为万千匠人，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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