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一秒记住【热天中文网】地址:https://www.rtzw.net
落脚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薄雾还裹着整片竹林未散,谢临砚便已起身。
他未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到院角的青石井边,掬一捧微凉的井水净面,素色布袍被晨风吹得微微拂动,清朗眉眼间褪去了昨夜谋定全局的深邃锋芒,只剩一身不染尘俗的淡泊沉静,全然是一副久居乡野、不问世事的寒门书生模样。
他早已与陈微禾敲定万全之策,以江南本地落魄士族旁支的身份,伪造了全套天衣无缝的户籍文牒,父辈早逝,家道中落,自幼随养父隐居乡野读书,性情孤僻淡泊,成年后便独居竹林,闭门治学,从不涉足市井纷争,更与朝堂官场毫无瓜葛。
所有户籍文书、乡邻佐证、过往踪迹,皆由陈微禾提前三月逐一铺就,找了城外无亲无故的老户顶了身份,打通了县衙户房的关节,连乡里的耆老、村口的里正都收了妥当的照应,哪怕官府派人彻查,也寻不出半分破绽。
从此他在江南立身,只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称呼:苏先生。
旁人只知他学识渊博,却无人知晓,这份对吏治利弊、河道弊病、民间冤情、州县贪腐一眼洞穿的通透,并非天生,而是年少化名奔走四方、亲身外派地方查案、梳理无数陈年冤案积压卷宗,一步步沉淀而来。
那些年他见过底层百姓疾苦,见过上下官官相护,见过治水粮款层层克扣,见过寒门士子报国无门,正因亲历过官场全貌,才深知萧氏天下早已朽坏不堪,也才精准拿捏江南士林人心。
陆衡川晨起时,正见谢临砚坐在院前的竹椅上,指尖翻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晨光落在他垂落的发丝上,温和得没有半分棱角。
陆衡川缓步走近,目光扫过他周身的布衣素簪,心底了然,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疼惜与笃定:“往后在明处,便要委屈你以苏先生的身份周旋了。
所有明面上的风波非议,皆由你一人扛着,我却只能藏在暗处,守着后院与母亲,做个不问世事的同行书生。”
谢临砚缓缓合上书卷,抬眸看向他,眼底漾开一抹浅淡温和的笑意,声音轻缓却字字沉稳,全然没有半分委屈之意,反倒带着几分释然:“何来委屈之说,昔日化名做官,本就是逢场作戏,身在樊笼,身不由己。
如今褪去所有官场身份,隐匿真名,本就该我站在明处,敛去所有锋芒,扮作淡泊寒士,既能为我们收拢人心、铺垫前路,又能将所有官府的目光、世家的窥探,尽数引到我这个无权无势、只会空谈论道的寒门书生身上,反倒能护得你与伯母彻底隐于幕后,安稳无虞。”
他比谁都清楚,陆衡川战功赫赫,一身气度更是极具辨识度,哪怕褪去战甲、敛尽锋芒,只要在江南士林权贵面前露脸多了,也难免会被有心人瞧出端倪。
唯有他,本就习惯以化名行走朝堂、隐去真实身份,无半分武将的凛冽气场,更何况“陈景殊”
早已病逝,也无人会将这位乡野书生,与当年那位雷厉风行、查办无数高官的陈大人联系起来。
昔日身居中枢、巡案四方的阅历,令他对吏治利弊、贪腐套路、民心向背了如指掌,一言一行皆有章法,既不会露出锋芒,又能字字切中要害,成为最完美的掩护。
四下无人,晨雾还未散尽,竹林间只有微风拂叶的细碎声响。
陆衡川垂眸望着眼前人温和的眉眼,心底翻涌的疼惜与笃定再也按捺不住,微微俯身,带着一身晨起清浅的气息,轻柔地吻上谢临砚的唇角。
克制而珍重,没有半分逾矩的浓烈,只有乱世之中相依为命的缱绻与托付,一触即分,却将心底未曾说出口的牵挂与笃定,尽数递到了对方眼底。
谢临砚没有避让,指尖微微收紧了书卷边缘,抬眸看向他的目光里,温和之下多了几分只有二人能懂的笃定与默契,温和底色全然化开,盛满了同频的温情暖意,藏着只属于二人的笃定与心安,没有半分疏离避让,只有乱世相依的柔软与信赖。
恰在此时,院门被轻轻叩响,敲门声轻缓有度,不疾不徐,正是约定好的信号。
两人瞬间不动声色地分开,各自退开半步,分寸感拿捏得恰到好处,方才片刻的缱绻温存被彻底藏入心底,不留半分痕迹。
谢临砚极轻地眨了一下眼,将眼底最后一点柔意彻底沉敛干净,原本微松的肩背缓缓绷直,只余下书生的端正挺拔,指尖松开攥紧的书卷,将泛黄旧书平稳放在身侧石案上,动作轻缓无声,随即抬手理了理衣摆与垂落的发丝,每一个细微动作都沉稳规整,将方才片刻的失态痕迹抹得一干二净。
不过一息之间,他周身气场已然彻底更迭,方才眉眼间的缱绻温和尽数褪去,只余下深不见底的沉静淡然,神色平和无波,完完全全成了那个淡泊避世、胸有沟壑的苏先生,彻底进入缜密谋局的状态,静静端坐于竹椅之上,等候门外之人入内。
来人是陈微禾,她今日换了一身寻常的素布衣裙,头上只簪了一根木钗,周身没有半分暗中布局的凌厉气场,全然是城郊往来跑腿、帮衬乡邻的普通女子模样,手里提着一个朴素的青布食盒,进门后先不动声色地扫过院落四周,确认无外人窥探,才反手掩上院门,缓步走到谢临砚面前,压着声音,语气妥帖周全:“户籍文牒已经全部落定,县衙户房、乡里里正、周边三户乡邻,全都打点妥当,口径完全统一,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往后对外,你便是寒士苏先生,自幼在乡野读书,养父是城外药庐的隐士大夫,与京中毫无牵扯,身世清白得如同白纸。”
她顿了顿,将食盒放在石桌上,从中取出一叠装订整齐的纸张,上面抄录着江南士林近期的动向、城郊书院的讲学日程、江畔知名茶肆的客流情况,还有城内不得志的士子、落魄文人的名单与性情底细,一笔一划记得清晰详尽,全是她这几日动用底层与人脉,不眠不休整理出来的:“城郊的碧湖书院,每月十五会举办乡野论道,主讲的是致仕归乡的老儒士,不涉官场权贵,只邀民间士子谈学论道,最是适合先生初次现身。
还有江畔的临江茶肆,是江南落魄士子、失意文人常去的地方,无官府中人涉足,无世家子弟盘踞,说话最是自由,流言传得也最快,是造势的绝佳去处。”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若浏览器显示没有新章节了,请尝试点击右上角↗️或右下角↘️的菜单,退出阅读模式即可,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