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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贝穿着那双不合脚、总是潮湿的旧棉鞋,双脚冻得失去知觉,像踩在两块冰坨上。
手更是重灾区,因为每天要接触冷水洗衣、洗菜、生炉子,冻疮年年复发,今年尤其严重。
手指红肿得像透明的胡萝卜,手背布满紫红色的斑块,最严重的地方裂开深深的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嫩肉,渗出组织液,每天早晨破裂,晚上结痂,第二天在劳作中再次破裂,钻心地疼。
握着冰冷的菜篮提手,或者数着那几张被汗水濡湿的毛票、分票时,裂口被牵扯,疼得她直吸气,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又拼命忍住。
苏阿姨有时会看不过去,塞给她一副自己用旧毛线织的、指头处都磨薄了的手套,或者在她疼得咧嘴时,叹口气,摇摇头:“作孽啊……这点点大的小人……”
比这日复一日、具体而微的寒冷与疼痛更磨人的,是学校里那场漫长、无声、却无时无刻不在进行、消耗着她心力的战争。
她依然大部分时间挣扎在由陌生音节构筑的迷宫里,成绩靠着近乎自虐的死记硬背和连蒙带猜,勉强挂在及格线上,但那种“局外人”
、“闯入者”
的孤独与隔阂,如影随形,渗进每一个需要交流的缝隙。
弄堂里、学校里,关于“□□”
、“人民公社”
、“粮食亩产万斤”
的喧闹口号越来越高亢,敲锣打鼓,红旗招展,人们的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确信不疑的光彩。
可西贝只觉得这些离自己很遥远,那些沸腾的词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传来,模糊而失真,无法在她每日被如何生火、如何排队、如何省钱、如何听懂课业这些具体生存细节填满的心里,激起任何真实的回响,反而更衬托出她自身生活的沉重与困顿。
只有当她蹲在早春依旧寒冷或深秋已有肃杀之气的阳台上,看着小鸡仔专注地啄食秕谷,兔子安静地蠕动三瓣嘴,或者在那些早已远去的、父亲偶尔扛起枪的清晨记忆里,她皱得紧紧的、与年龄不符的眉头,才会不自觉地、微微地松开一些。
仿佛只有通过这些最原始的生命悸动,和记忆中那一声打破旷野寂静的、有力的枪响,她才能短暂地穿透这城市厚重而陌生的外壳,呼吸到一丝属于掖县那片土地的、粗糙而自由的空气,触摸到一点父亲身上那与眼前困顿生活、与学校里软性排斥不同的、棱角分明的坚硬质地。
可那样的时刻,太少了,像连绵阴雨季里吝啬地漏下的一小片、转瞬即逝的天光,无法照亮漫漫长夜。
大部分时间,生活就是炉子上那锅必须时刻盯着、以防扑出来浪费一粒米的粥,是菜场里必须拼尽全力、斗智斗勇才能抢到的一点点品相不好的菜,是弟妹们永远也做不完的功课和洗不完的脏衣服,是阳台上那些张着嘴等食、需要她负责的小小生命,是课本上那些笔画复杂、读音古怪、永远也记不牢的生字生词,是手上永远也好不了的、裂口刺痛的冻疮。
那些越皱越深、几乎要在她稚嫩额头上刻下永久印记的眉头,那些永远也听不完全懂的课业和空气中日益高涨、却与她无关的喧腾,还有心底那点对姥姥、对掖县枣树冰河、对简单奔跑与欢笑、日渐模糊却愈发尖锐疼痛的想念……都像这南方城市冬天里那种渗入骨髓、无法驱散的湿冷寒气,从每一个缝隙钻进她的棉衣,包裹着她,渗透她每一个关节,每一寸皮肤,冷到心里。
她在这无处不在的湿冷、匮乏与重压中,沉默地、一天一天地、像一个被上了发条的、微小而坚韧的零件,把自己和这个名为“家”
的、脆弱而复杂、带着裂痕的共同体,在这片充满垦荒气息、零星枪声记忆、鸡鸣兔叫现实与完全陌生方言的新土地上,勉力维持着一种更具体、也更紧绷、如履薄冰的平衡。
那个有着彩色玻璃窗的别墅和它那个精致却隔膜的小院,连同里面短暂的、被保姆照料的日子,已彻底成了前尘梦影,飘散无踪,仿佛从未真实属于过她。
而眼下这个有着朝南阳台、晒得到太阳、也曾回荡过枪声、更多充斥着煤烟味、冻疮疼痛和排队焦虑的家属楼里的家,是好是坏,是暖是冷,是归属还是牢笼,她说不清,也想不明白了。
她只知道,必须这样过下去。
像阳台上那些无论寒暑都向着有光处挣扎生长的菜苗,没有选择,只能沉默地、用力地、在冻土和寒风里,维持着那一点点绿意。
而1958年的日历,就在这日复一日的具体困顿与远方喧腾的口号声中,缓缓翻过。
更大的、名为“饥饿”
的阴影,已经在地平线上积聚起沉重的铅云,等待着吞没一切勉力维持的秩序与温度,而那场混杂着枪声、荒野、集体狩猎的短暂“好日子”
,将成为记忆中最后一个带着些许鲜活色彩的、仓促的句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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