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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贝浑身剧烈一颤,手里的棒槌“哐当”
一声掉进盆里,溅起冰冷的水花,打湿了她单薄的裤脚。
她猛地回头,逆着门口昏黄黯淡的光线,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里站着一个影子——一个极其瘦小、佝偻、仿佛一阵稍微大点的风就能吹倒、吹散架的影子。
身上穿着一件打满各色补丁、空荡荡晃着的夹袄,布料硬撅撅的,像挂在一副活动的、只剩骨头和皮的架子上。
头发全白了,不是银白,是枯草般的灰白,稀疏得可怜,在脑后勉力挽成一个小小的、松垮的髻,用一根黑色的、磨损的毛线缠着。
脸上布满刀刻般的、深不见底的皱纹,皮肤紧紧地、近乎透明地绷在高耸的颧骨上,透着一种不祥的青黄,那是长期饥饿和缺乏营养的颜色。
一双曾经温暖柔软、能焐热她整个冰冷冬夜的脚心、能灵巧地剔出鱼肉里每一根小刺的手,此刻像深秋河滩上被冲刷了千万遍的、干枯龟裂的老树根,正用尽全身力气,紧紧抓着一个瘪得几乎看不出形状、同样打满补丁的蓝布包袱,指节突出,泛着白。
是姥姥!
“姥姥!”
西贝喉咙里像猛地塞进了一团烧红的、带刺的棉花,哽得她无法呼吸,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顾不得手上的剧痛和肥皂水,猛地扑过去,紧紧抱住了那具轻得让她心慌、让她恐惧、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碎裂、消散的身体。
姥姥身上有一股长途跋涉积下的、混合着尘土、汗酸和火车车厢复杂气味的味道,还有一股……淡淡的、属于久病和极度匮乏的、生命之火行将熄灭前的枯槁气息,像深秋荒野上最后一点将熄的余烬。
她比西贝记忆里那个还能抱着她走田埂、在枣树下给她讲故事的姥姥,缩水了整整一大圈,抱在怀里,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属于活人的柔软和温热,只有一把硬邦邦的、硌人的骨头,和一层薄薄的、冰凉的皮肤。
姥姥的到来,像一颗微小而沉重的石子,投入这个家早已干涸龟裂、布满愁苦的泥潭,只激起了一丝微小、酸楚、带着无尽悲凉的涟漪。
母亲孙兰看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形销骨立的母亲,先是惊呆了,随即是排山倒海、几乎将她击垮的心疼、愧疚和一种深切的、混合着恐惧的慌乱。
她手忙脚乱,翻箱倒柜,想把家里最好的、能拿得出手的东西都找出来。
可家里有什么呢?在1959年的这个深秋,饥饿的阴影已经笼罩了千家万户。
最终,母亲也只是用攒了许久、藏在米缸最深处、格外金贵的一小把米,掺上大量的水和菜叶一起,熬了一锅菜粥。
又拿出珍藏的一点、黑乎乎的、齁咸的酱菜疙瘩,切了极小的一碟,薄薄几片,这就是能招待远方至亲的全部了。
姥姥坐在桌边,背佝偻得厉害,几乎要伏在桌上。
她看着外孙女西贝熟练地摆好碗筷,给眼巴巴望着粥锅、明显也营养不足的弟妹们,小心翼翼地分着那一点点几乎全是水的“粥”
,眼神里的心疼、悲凉和一种深沉的、无法言说的痛苦,浓得化不开,几乎要将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淹没。
她几乎没动自己面前那碗“粥”
,只是用那双枯瘦如柴、不住颤抖的手,像捧着易碎的珍宝,把自己碗里那几根咸得发苦的菜丝,一根,一根,全部夹到西贝的碗里,声音嘶哑,气若游丝:“俺孩儿吃,俺孩儿多吃点……看你这小手,咋烂成这样了?裂得跟娃娃嘴似的……在家,也天天这么干活?这么小的人……”
西贝鼻子一酸,喉咙堵得厉害,她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力摇摇头,想把眼泪憋回去:“不累,姥姥。
我长大了,能干。”
声音却带着无法控制的哽咽。
夜里,西贝挤在姥姥睡的临时地铺上——母亲把自己的床让给了姥姥,自己睡在了外面的椅子上。
记忆中那个柔软温暖、充满安全感、带着阳光和皂角清香的怀抱,如今只剩下一把硌得人生疼的骨头和一层单薄冰凉的衣衫。
姥姥用那双枯瘦如柴、皮肤粗糙得像砂纸的手,一遍遍,极其缓慢地、珍惜地摸着西贝枯黄的头发、她瘦削的脸颊、她耳朵的轮廓,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却已面目全非的珍宝,又仿佛要把这触感刻进自己即将熄灭的生命里。
她低声絮叨着掖县的事,声音气若游丝,断断续续,像风中即将燃尽的烛火:老枣树早就枯死了,树皮被人剥光了;村口那条她曾光着脚丫玩耍的小河,早就干了,河床裂得能塞进小孩的拳头;华子一家听说往更北边逃荒去了,不知死活,音讯全无;村里谁谁谁“没了”
,谁谁谁全家“都没熬过去”
……说着说着,姥姥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压抑的、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没有眼泪的哽咽与抽泣,干涩得令人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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