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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只能用力点点头,然后转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
回到家,看到弟妹们惊恐的眼神,她才“哇”
地一声哭出来,不是嚎啕,是压抑的、劫后余生般的抽泣。
那天晚上,她紧紧搂着弟弟妹妹,一夜未眠。
这样的惊魂时刻,在接下来的几年里,反反复复,成了常态。
今天被这派抓走批斗,明天可能被那派“保护”
起来,后天又不知会被带到哪里。
西贝就在这无尽的提心吊胆和短暂的喘息中,硬生生把自己磨砺得更加沉默,也更加坚韧。
她必须成为风暴眼里那根最稳的、不会折断的柱子,哪怕心里早已千疮百孔。
也正是在这令人窒息的、看不到尽头的混乱中,一纸来自“上海市纺织工业学校”
的录取通知,像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斜刺里照进了西贝灰暗的生活。
那所技校在运动前就已半瘫痪,但这张通知意味着她可以“有学上”
,可以暂时离开永嘉路这个令人神经紧绷的战场,去一个相对单纯的、只需要对付机器和布料的地方。
尽管父母对此反应平淡——在他们看来,大女儿能有个“去处”
,不惹麻烦,已是万幸——西贝却几乎是怀着一种隐秘的、逃离般的心情,收拾了简单的行李。
在技校那两年,课程时断时续,同学背景各异,不同于其他同龄人暗戳戳的边学习边偷偷谈恋爱,她不想在任何可能成为“家”
的地方,再次被缠绕、被绑定。
她渴望的,是一种凭借自己双手挣来的、干净的、可以呼吸的距离。
她学得最多的不是纺织原理,而是如何在更复杂的环境里保持沉默,用那双早已粗糙的手,去触碰冰冷的机器和柔软的织物,从中获得一种奇异的、可掌控的踏实感。
时间的齿轮在混乱中艰难转动,转眼到了1968年底。
就在西贝刚被学校(当时已近乎瘫痪)象征性地“分配”
到附近一家棉纺厂当学徒工的第二周——这意味她可以暂时留在城市,有一份微薄但固定的收入——新的政策“上山下乡”
运动,像另一道命令,席卷了全国。
所有中学毕业生,除了少数“特留”
的(如已分配工作者、独生子女、身体残疾等),几乎全部要“到农村去,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
。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了西贝刚刚因为有了“出路”
而稍感安定的心湖,也砸碎了母亲孙兰脸上最后一点强装的镇定。
当政策明确,二妹和(弟弟年龄还小,暂时轮不到)的名字赫然在列,必须下乡时,孙兰的脸色铁青,回到家,关上门,第一次没有压抑声音,对着西贝,更像是对着不公的命运低吼:“凭什么?!
凭什么我身体最弱、成绩最好的二妹要走?那个……”
她猛地顿住,眼睛刀子一样剜向西贝,里面充满了不甘、怨愤和一种无处发泄的痛楚,“……那个最不贴心的,反而能留在城里?!”
西贝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冰凉。
她看着母亲眼中毫不掩饰的偏心与迁怒,心里那点因为“留下”
而产生的、对未来的模糊期待,瞬间碎成齑粉。
原来,在母亲心里,留下不是幸运,是错误;是她,西贝,这个不讨喜的、粗笨的大女儿,不合时宜地占据了本应属于她心爱二妹的“避风港”
。
委屈像毒藤一样缠紧了她的心脏,让她呼吸困难。
她何尝不想走?她多少次梦见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家,离开母亲冰冷的眼神和永远也做不完的活计,去一个全新的、也许同样艰苦,但至少不用日夜面对这种不公的地方!
可是,命运再一次把她钉在了这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更紧地抿住了嘴唇,转过身,拿起抹布,开始用力擦拭已经光可鉴人的桌面,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愤怒和不平,都擦进那木头纹理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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