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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笔，蘸了蘸墨，却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你。”
他忽然开口。
她正在书架旁整理文卷，猛地一怔，抬起头。
“最近书读得怎么样。”
顾小满低头答道：“回先生，尚可。”
张居正的笔尖停了一息。
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却低着头，用袖口轻轻拂过书脊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这动作欲盖弥彰，倒显出几分慌乱。
“下去。”
他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顾小满应了一声，放下书，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在廊下渐远。
张居正坐于案前，望着那扇合上的门，沉默了很久。
方才陈妈和苏儿的对话，他不巧听得两句。
游七路过时低声禀了一句：“陈妈方才在厨房说，顾姑娘生得有几分像从前的顾夫人。”
他的目光落在案角那方青田石镇纸上。
那是她从书架上找来的，他前世放在那里再未用过的故人之物。
她那日寻到这镇纸时，还仔仔细细擦了又擦，嘟囔着说自家没有好用的东西，净捡先生不要的。
他没有说那是谁留下的。
只是她低头擦拭的侧脸弧度，她握笔的姿势，拇指压食指，力道总是太重，写久了便甩手腕。
还有她读到好文章时微微前倾的身子，被逗笑时抿着嘴死活不出声的倔样子。
在一点一点地，叠上另一个影子。
他无法再回避那个问题。
他留下她，究竟因为她只是她，还是因为，她在某个角度，像他的故人?
若是前者，他张居正便是晚节不保。
若是后者，他便是无耻之尤。
他两世为人，自诩算尽人心，却连自己的心思都算不清了。
那丫头，她本是自家儿女的年纪，他不该动甚念头。
纵是重活一世，知晓命运轨迹，也当恪守本分，以国事为重。
私情于他，从来是负累，而非助益。
明日，还有堆积如山的题本要批，还有写不完的信函要复，还有忍不完的事、等不尽的时机。
今夜，便到此为止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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