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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二九年一月十日下午两点,帅府老虎厅。
这间厅堂原本不叫老虎厅,是张作霖活著的时候让人在正堂屏风上绣了一只下山虎,张作霖走了以后那面屏风还立在原地,虎头朝南,虎尾朝北,张嘴露齿,爪子抠在石头上。
漆皮裂了一道缝,从虎耳朵一直裂到虎脖子,不知道是哪个卫兵搬桌子时蹭掉的。
张作霖活著的时候,这面屏风上的老虎一根毛都不能少。
张作霖死了以后,漆皮裂了没人补。
杨宇霆和常荫槐到得最早,比开会时间早了將近半个时辰。
杨宇霆今天没有穿那件深灰色棉袍,换了全套將校呢军装,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严丝合缝,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他在会议桌左手边第一个位子上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份铁路督办公署成立令放在面前——还是三天前那份,上面九位委员的签名和整编委员会的公章清晰可见。
他等了三天,今天是死限。
常荫槐坐在旁边,翻看著手里的交通委员会意见书。
他伸手去端桌上的茶盏,手指在瓷盖上滑了一下,差点没捏住盖钮,重新捏稳了把茶盖掀开,喝了一口,然后低声说:“今天总要有个结果了。”
杨宇霆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不在成立令上,也不在常荫槐脸上,而是落在正堂那面屏风上。
那只下山虎的尾巴上有一块漆皮裂了,裂口边缘发白,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的。
他盯著那道裂口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把成立令往自己面前挪了半寸,將那份文件在桌面上对齐摆正。
大帅活著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他说邻葛,你是跟著我混出来的,別把人走丟了。
杨宇霆把这句话压在舌头底下,没有说出来。
今天这个场合,不適合想这句话。
赵鸿飞最后一个进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在长桌尾巴那头坐下,而是走到张学良身边,站定了。
这五年他从讲武堂毕业就跟著少帅,从评审小组掛牌那天被点名当组长,到山海关战役蹲在指挥掩体里接电报,肩章上的星从当年的中尉换成了少校。
他今天站在这个位置——少帅侧后方一步,不是参谋的位子,是见证人的位子。
杨宇霆看见这一幕,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赵鸿飞上次站在这个位置,是在军务会上当眾反驳他的铁路督办公署方案。
那时候他叫赵鸿飞“年轻的中尉”
,现在这个年轻人肩上的军衔已经换成了少校,站在少帅身后一语不发。
张学良站起来,没有翻议程,没有念开场白,直接开口。
“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稳稳噹噹地落在桌上,整间屋子的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杨宇霆和常荫槐几乎同时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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