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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手轻脚摸进主卧,看见她平躺在床上,呼吸沉而均匀,像是睡熟了。
他贴着床沿躺下,尽量把两人之间的距离拉远。
他怕惊醒她,怕那些无尽的责难和琐碎的念叨像潮水一样席卷而来。
他不知道,他恐惧的那些声音,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人类总以为,替至亲顶罪是爱最后的形状。
却不知那不过是伤害换了一件外衣——从前是辱骂与撕扯,如今是掩盖与虚假。
孟凡在冬青丛里补刀时,她以为自己终于做了一次母亲,殊不知,她只是再一次将沈珩推入深渊。
她从未真正看见过沈珩,正如沈翊从未真正看见过她。
这个家里,所有人都活在各自的独白里,彼此是回声,却误以为是应答。
家庭是最小的极权。
父母制定法律,孩子承担刑罚,父母制造创伤,孩子消化废墟。
当消化不了时,废墟便从内部炸开。
沈珩那把刀,刺向的从来不是赵骁,而是那个永远在说“是我不好”
的自己。
他以为杀人能终止暴力,却只是继承了暴力的语法——母亲用言语撕碎他,他用刀刃撕碎别人。
犯罪的代际传递,从来不靠DNA,靠的是模仿,是绝望者对绝望者的复制。
谎言是这个家庭的空气。
沈翊为了掩盖出轨编织谎言,孟凡用顶罪加固谎言,沈珩用沉默接受谎言。
他们各自守护着自己的秘密,可他们忘了,真相从不是被侦破,真相是到了该醒来的时间醒来。
布复虑站在警戒线外,盯着冬青丛深处那具被白布盖住的轮廓。
三个月,鹤栖湾惊天一炸六条人命刚结案,学区里又躺了一个面临中考的孩子。
他摸出烟盒,空了,捏扁在手里。
除了贺平安肚子自己的亲爱孩子,这三个月他手里过的全是死人。
他从不信邪,可此刻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是不是真有什么东西跟着他?他立刻掐灭这想法,共产党员不信这个。
他强打精神走进冬青丛,老郑蹲在尸体旁,镊子尖挑着一块冻住的血痂。
布复虑问,“什么情况?”
老郑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尸僵进入强硬期,全身关节固定,指压尸斑不褪色。
角膜中度混浊,瞳孔对光反射消失。
结合现场环境温度,直肠温度测定后做系数校正,死亡时间应在六小时以上。
具体死因和损伤时序——得等解剖台上见。”
布复虑盯着老郑身上超级昂贵的冲锋衣——这家伙早就不差钱了,手里几项法医专利卖出,够他中国任何地方购置豪宅养老。
本来辞了职,越野车都买好了,结果贺平安政审没过,局里专业法医断档,他又被返聘回来继续发光发热。
技术科称——现场被刻意破坏,枯草大范围倒伏,表层有反复摩擦痕迹,足迹、痕迹和生物检材全部搅成一片,无法提取有效信息。
唯一完整的证据是刀柄上那组指纹。
布复虑即将侦破的,不是一桩凶案,而是一整个家庭的共谋。
在那里所有人,都认为自己是唯一无辜的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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