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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卧门口正碰上护工阿姨准备外出吃饭,他微笑点头,“您去吃饭吧,不着急。”
他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一陷,嘴角往上提了一下微笑着看着父亲,屋里只剩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像某种昆虫在冬夜里苟延残喘。
刘德明仰面躺在电动护理床上,被子盖到锁骨,露出一张塌陷的脸。
六十八岁,皮肤薄得透光,底下青紫色的血管像被水浸过的旧地图。
他睁着眼,眼球能转动——这是全身上下唯一还受他控制的两块肌肉,四肢摊在床面,手臂细得能看见骨头的轮廓,手指萎缩退化成固定的爪形,指甲因长期缺氧泛着乌青。
鼻饲管从右鼻孔插进去,贴着脸颊用医用胶布固定,另一头连着床头的营养泵,透明的袋子里悬着乳白色的流质,正以恒定的速度滴进他的身体,新换的尿袋悬在床尾。
刘小刚就是这么静静的看着他,他们两个人都一动不动。
窗外是海西区夜间的灯火,远处是天海大桥的轮廓被雾气包围,屋里只开了一盏床头壁灯,光线从刘德明头顶打下来,把他的眼眶照成两个深不见底的洞。
那双眼珠动了动,迟缓地转向床边,认出了来人,瞳孔收缩了一下。
刘小刚直起身,这个俯视的角度让他太阳穴跳了一下,二十多年前,同一个角度,只是上下颠倒了——刘德明坐在春秋椅里,他站在光晕边缘,或者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身上没有一寸布。
刘德明右手捏着一截扎面包袋的细铁丝,两头拧成环,方便握持,抡起来时先有一声极细的啸叫,像琴弦崩断的前半拍,然后才是皮肉接触的脆响。
铁丝着力面积太小,抽下去不是一片红印,而是一道迅速隆起的白棱,半秒后血珠才从棱顶渗出来,骂声不是喊出来的,是从咬紧的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杂种”
两个字。
这两个字永远在刘小刚的大脑里存着档,像是海啸都不能冲刷干净的哀愁。
营养泵发出一声轻微的提示音,一袋流质走完了,刘小刚弯腰,从床头柜里取出新的一袋,撕开封口,动作熟练得像在律所整理卷宗。
他把袋子挂好,排气,接上管路,却没有立刻打开泵,他看着那截透明的软管,看着里头的空气柱。
刘德明的眼珠死死盯着他的手,喉结在松弛的皮肉底下徒劳地滚动,发出一种类似破风箱的嘶嘶声,他想说话,想摇头,但声带和颈肌早已在两次脑梗里坏死成了纤维结缔组织,他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眼球转动得更快一些,眼白上翻,露出底下浑浊的黄褐色。
刘小刚看见了,他把手停在半空,盯着父亲的眼珠,他情不自禁地笑了出来,他打开了营养泵,却把流速旋钮悄悄拨高了两个刻度。
刘德明的胃在腹腔里猛地痉挛起来,他感觉不到痛,或者说,痛觉神经在长期的瘫痪中已经被大脑屏蔽,但他能感到一种膨胀,一种从胃底翻涌上来的窒息感,鼻饲管在食道里震颤,乳白色的液体以不正常的速度灌进胃里,又从贲门反流上来,沿着食管壁向上爬,他剧烈地呛咳,但咳不出声音,只有胸腔在薄被底下产生一阵微弱的起伏。
反流物从刘德明嘴角溢出来,混着胃酸,滴在枕巾上,散发出半消化的腐臭,刘小刚去卫生间拧了一条毛巾,他没有擦父亲的嘴,而是把湿毛巾摊开,盖在了刘德明的脸上。
湿毛巾是凉的,刘德明的呼吸被捂住了,他拼命转动眼球,眼白在湿布底下剧烈地左右滑动,像两颗被按进淤泥里的玻璃珠,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眶周围的皮肤因窒息而迅速泛红。
刘小刚隔着毛巾,轻轻按住他的口鼻,不是用力按下去,只是稳稳地覆着,他左手不太灵便,术后遗留的轻度肌无力让无名指和小指总是微微蜷着。
他数到十五,然后掀开毛巾,把父亲脸上的秽物擦净,动作称得上细致,刘德明拼命喘着气,喉咙里发出拉风箱似的嘶鸣,眼球凸出,浑浊的眼白上布满血丝,刘小刚把毛巾扔进墙角的塑料桶,走到床尾,他掀开被角,刘德明的双脚露出来,脚趾因长期失用而蜷曲,趾甲增厚发黄,边缘像几枚嵌进肉里的枯贝壳。
刘小刚从急救包里取出一枚针头,是社区护士用来抽血的,细,长,不锈钢材质,他捏住刘德明左脚的大脚趾,针头抵住大脚趾甲根部那点尚存的粉白色活肉,垂直刺进去,缓慢地,旋转着,刘德明的眼球骤然凸出。
针尖穿过甲床的瞬间,一股尖锐的、不属于任何正常痛觉范畴的电流从脚趾窜上大腿,在腰椎处撞成碎片,又化作无数细针反向扎进他的大脑皮层。
他想嘶吼,想翻滚,但四肢只是床面上几具没有神经连接的摆设。
刘小刚盯着父亲的眼珠,那两颗浑浊的玻璃珠在眼眶里剧烈震颤,眼白翻涌,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眶周围的皮肤因剧痛而充血发亮,他旋转针头,十五度,又十五度。
甲床底下渗出一颗血珠,很小,像一粒朱砂,沿着增厚发黄的趾甲纹路缓缓滑到趾尖,悬在半空,迟迟不落,他拔出针头,用床尾的灰蓝床单擦了擦针尖,把它放回急救包的原位。
他拉平被角,把那只脚盖回去,动作像在整理一份归档完毕的卷宗。
刘德明在昏暗中睁着眼,眼球迟缓地转动,追着刘小刚的身影。
刘小刚起身,走到门口,抬手关灯,屋里彻底黑了,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在黑暗里站着,听着父亲急促的呼吸声。
“谭伟伯回不来了。”
刘小刚心想,心声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结冰的湖面上。
护工阿姨回来时,刘小刚正低头系鞋带,直起身,侧过脸点了个头,“阿姨,我先走了,明天再过来。”
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
门轻轻带上,阿姨进了卧室,啪地揿亮床头灯,昏黄的光重新泼下来。
她弯腰掖了掖被角,没看见老头眼球里尚未褪尽的血丝,“又瞪着眼不睡觉,小刚天天来看你,多不容易,多好的孩子啊,你可让他省点心吧。”
说完这句话,屋里重新只剩下机器运转的声音,和一双在黑暗中疯狂转动的眼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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