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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还在这坐着呢!”
布复虑敲敲桌子,“就算刘小刚和谭卫民真是亲兄弟,仅凭这点基因上的牵连,真值得他放弃一切去杀人?他连谭达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吧。”
“你和我判断一样。”
文哲放下杯子说,“袭警、杀人,足够断送他现在的一切。
他的行凶动机必须非常充足。”
DNA亲缘鉴定报告出具前两小时,刘小刚像往常一样,于九点整推开支队办公室的门,晨光斜切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熟悉的明暗交界线,他已经在这条线上走了几千个来回,从未踏错过一步。
他给自己手冲了一杯咖啡,热水注进滤纸的声音和过去每一个早晨都一样,平稳、单调、令人安心,他左手捏着杯把,忽然松了,那点六年前颅底手术后留下的轻微无力,在这一瞬间被某种内在的断裂彻底撕开,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从内部崩断,他伸手去扶桌沿,可枕部一阵炸裂般的剧痛已经先一步截断了所有意识,陶瓷杯砸在地上,褐色的液体缓慢漫开,像一朵焦糖色的花。
在意识沉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秒,他看见母亲正低头给他写一张生日贺卡,父亲、兄长、谭伟伯和他自己围坐在一张圆桌上,他头上还戴着那顶生日帽,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平等地、毫无保留地落在每一个人脸上。
那是一个他从未真正抵达过的早晨,一个迟到了三十四年的全家福。
刘小刚昏迷进入第四日,许君竹、布复虑、文哲三人轮值守在神经外科重症监护室外。
DNA亲缘鉴定报告已于前日送达——刘小刚与谭卫民符合全同胞关系,亲权概率大于99.99%。
技术科同步勘验刘小刚电子信标数据,发现案发时段基站定位记录存在人为抹除痕迹。
两项证据相互印证,已达刑事拘留标准,提请批准逮捕的材料就锁在布复虑办公室的抽屉里无人提及。
第四日深夜,轮到许君竹,贺收陪着她靠在走廊特批地行军床上,她不在刘小刚是否真的是凶手,她只想那条线继续跳下去,她只想他活着。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值班医生快步赶来,推开ICU的门,监护仪发出刺耳的长鸣,刘小刚正在滑向弥留。
许君竹一把抓住贺收的手,抓得很紧,眼泪自己掉了下来,控制不住,文哲与布复虑赶到时,许君竹已从ICU出来,最有一面时间很短,她推门而出,眼眶发红,面无表情。
布复虑迎上去,“他说了什么?”
许君竹目光垂落,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她没再看任何人,径直往前走,贺收跟着她一同离开。
直至家中,许君竹才在贺收怀里低声抽泣,“他说,仓库的事,对不起——”
死亡对多数人而言是终极恐惧,对刘小刚却是从童年起便持续存在的念头,是一种隐秘的期待。
父亲的辱骂与母亲的哭泣构成他最早的记忆底色,两者交替出现,没有间歇,像一台设定好时间的机器,每日准时启动运行。
他记不清自己从几岁开始学会在父亲动手前绷紧脊背,也记不清母亲有多少个夜晚在厨房里偷偷擦眼泪,然后红着眼睛出来给他热饭,那些年月里,家里唯一安静的时刻,是父亲喝醉后睡死过去的几个小时。
十四岁那年,颅底室管膜瘤确诊,父亲停止了对他的肢体暴力,并非怜悯,而是忌惮殴打重病儿子可能引发的刑事后果——一个患有颅内占位性病变的未成年人,任何外力击打都可能被认定为故意伤害甚至过失致死的诱因。
暴力转移了方向,母亲成为新的承受者,为筹措医疗费用,母亲变卖了自有房产、外婆的住所,以及所有可折算为现金的物件。
外婆后来罹患肺癌,在院子里被父亲持续辱骂,气急攻心,当场倒下。
刘小刚始终在场,目睹了全过程。
他不明白,为何同龄人可以毫无负担地活着,而自己却被周围所有人定义为灾星,仿佛他的出生本身就是一个需要被不断偿还的债务。
他恨过,也盼过,盼着某一天自己悄无声息地消失,好让母亲和外婆不再因为他而受苦。
母亲确诊乳腺癌后,在临终前告知他身世真相。
他无数次幻想自己并非这个家庭的孩子,幻想成真,但生父并非富豪,而是一个已故之人,即便如此,也一定会胜过眼前这个施暴者。
他动身前往明州,见到了比他年长七岁的谭卫民,谭卫民同样寄人篱下,却呈现出与他截然不同的生命状态——乐观、开朗,被谭伟以淳朴而善良的方式照料着,活在阳光之下。
那座孤悬海上的岛屿,却让刘小刚第一次感到踏实。
他爱上了那片土地,更爱那个由血缘重新缔结的家庭——那才是真正的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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