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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望侯合卷置案,静静看他良久。
他素来知晓这名弟子的好。
天资卓绝、沉稳隐忍、进退有度,身在异乡为质,身处敌庭高墙,却比无数东曜子弟更守礼、更知规、更懂分寸。
唯独遇上谢如晦,便方寸尽失,理智崩塌,露出血脉里执拗刚烈、爱恨焚心的本性。
良久,宁望侯终于开口,落下定夺,推翻远戍边关之判,改其归宿:
“你知错能省,尚可雕琢。
我便定谢如晦最终处置。”
赫连昧身形微顿,垂眸静听,心底隐隐悬起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
“谢如晦早年背信弃义,构陷挚友、趋权逐利,罪孽确凿,无可辩驳。”
宁望侯字句清明,公允不偏,“削去全部爵位官阶,摘除中枢职权,永世不得复登内阁、重参朝纲。
死罪豁免,牢狱豁免。”
他指尖叩了叩案上刑狱卷宗,“清慎司掌天下刑案、朝堂要犯勘审,事务繁杂凶险,正好磨他一身矜贵傲气。
贬为清慎司普通推官,戴罪理事,以断案安民抵当年血债。”
此言落地,赫连昧浑身一震,抬眸瞬间,灰绿色瞳孔里翻涌出错愕、震动,与一丝压抑到极致的侥幸。
造化弄人,何其讽刺。
昔日他身居宰辅重位,出入朱门高第,周旋于皇亲勋贵、地方世族之间。
朝堂上下,万事皆以财利得失权衡计较,靠着左右逢源、暗通关节稳坐相位。
朝野间数不清的贪墨贿赂、权钱交易尽数经他之手,或是睁一眼闭一眼纵容包庇,或是顺势借手中权柄为自己、为亲族捞取私利,深陷浊流之中,自以为深谙为官生存之道,从未察觉周身早已被贪欲织成密不透风的罗网。
一朝风波倾覆,荣华权位尽数剥离,华贵蟒袍、玉带朝珠皆被收走,身上只余下一件洗得发旧的青布推官官衫。
此后长年坐守不见天光、寒气浸骨的刑狱公堂,分内差事便是勘问天下贪赃枉法之徒。
阶下镣铐作响、垂首待审的罪人,言谈行事、敛财弄权的手段,无一不与当年的自己如出一辙,每一次提审,都等于亲手撕开往日不堪的旧伤疤。
从前身在局内,被权欲蒙蔽双目,看不见自身满身污尘;而今日日直面世间所有贪鄙恶事,审断旁人一桩桩罪责,每一条供词、每一桩赃案,都清清楚楚照出他早年难以洗刷的劣迹。
白日伏案阅卷,夜里辗转难眠,无时无刻不在直面过往罪孽,满心愧悔层层堆叠,日夜反复自省折磨,前尘旧污如影随形,天地辽阔,竟无一处可供他躲藏逃避。
赫连昧喉间微紧,低声发问:“大理寺权责繁重,多接触重刑死囚,他一身旧伤未愈……”
话出口才惊觉自己语气里藏了担忧,立刻收声垂首,“弟子遵侯爷安排。”
宁望侯瞥他一眼,一语点破心思:“你是怕日日同衙相见,抑或是怕再也寻不到与他对峙的由头?不必掩饰。
把他留在京城大理寺,恩怨摆在明面上,好过你私设刑狱、暗中泄愤,失了分寸格局。”
赫连昧垂着眼,指尖微蜷,半晌默然无一言。
宁望侯静静将他肩头那丝不易察觉的震颤瞧得分明,语气淡而公允,却字字切中内里盘算,缓缓道破这般安排的深意:
“将他远谪黄沙荒漠,不过是留一处与世隔绝之地,容他闭门静思、苟且赎罪,终究是条宽松退路;可令他脱去高官章服,置身大理寺阴冷刑狱,才是真正挫尽他一身矜傲、逼他幡然自省的重罚。
“他半生身居高位,朝堂内外权钱交易、贪私钻营的门道无一不烂熟于心,天下间论洞悉官场上不得见光的腌臜勾当,无人能出其右。”
“命他专职勘审一众贪赃污吏,便是要他日日直面世间所有贪欲恶罪,旁观旁人招供敛财徇私的桩桩旧事,方能真切看清当年自己每一步踏错的歧途,彻骨明白昔日积下的罪孽何等深重。”
宁望侯眸光落定,温声问:“如何?”
赫连昧喉结艰涩地动了动,重重一叩,几乎是发自肺腑的谢恩:“谢师父明断。”
到这一刻,赫连昧才算彻彻底底通透宁望侯这番布置底下藏着的全盘心思。
若只是将那人发配远戍边关,不过是寻一处与世隔绝的荒僻地界,容他独自静思赎罪。
山海远隔,经年难再相见,从前种种纠葛恩怨,便能顺势翻篇,算作一笔两清。
可贬入清慎司刑狱却是全然不同的用意。
一来要挫尽他往日身居高位养出的一身桀骜傲气,日日与案牍罪囚相伴,磨去浮躁,淬炼早已蒙尘的心性;二来把他困在满是污浊罪案的俗世刑狱之中,时时刻刻直面权财贪欲酿成的不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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