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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澈转身回屋,抬手熄灭烛火,独自躺进寂静寒凉的厢房。
一室昏暗冷清,周遭空无一人,可鼻尖衣料间,依旧萦绕着一缕清浅凛冽的冷香,是独属于卫长陵的气息,温柔又清冷,牢牢萦绕不散。
这份浅浅余温,堪堪抚平了他连日的紧绷与惶恐。
这一夜,无梦魇缠身,无心绪纷乱。
景澈睡得格外安稳沉酣。
朦胧梦境里,他依旧牢牢依偎着那道温暖的身影,伏在那人肩头,万般眷恋,迟迟不愿别离,一如方才相拥的模样,岁岁念念,不肯罢休。
次日清晨,景澈醒来时,天光尚未大亮。
他睁着眼在床榻上躺了一会儿,鼻尖似乎还萦绕着昨夜那股清浅的冷香,但伸手触及时,枕畔已空无一人。
他坐起身,沉默地洗漱、更衣、整理书案。
昨日卫长陵替他铺好的被褥他舍不得弄乱,叠被时特意避开了那片被抚平过的褶皱。
出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床被子,才轻轻掩上门。
崇文学堂的晨钟还未敲响,但斋舍间的甬道上已经有了零星脚步声。
景澈沿着昨日记下的路线往讲学正堂走去。
清晨的风带着秋末的凉意,拂过院落中几株半黄的银杏,叶子簌簌落在青砖缝里。
他走过泮池回廊时,迎面遇上几个同样早起的学子——锦衣玉带,步履从容,一看便是勋贵出身。
那几人扫了他一眼,目光在他朴素的衣袍上停了一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交谈着走远了。
景澈垂下眼,放慢了脚步,与他们隔开一段距离。
此刻晨钟初歇,教习尚未登堂,整座讲学正堂寂然有序。
偌大藩学正堂,规制阔朗,案几依序排布,自前往后、自左至右,天然划出森严五重圈层,无需任何人规定,便是百年羁縻制度刻下的尊卑格局。
最前排,整整三列、视野最敞亮、离讲坛最近、木案最细腻光洁的黄金位次,全数为中原勋贵子弟独占。
此处光线最盛,风窗通透,抬手可接先生教诲,低头便是满堂俯瞰之姿。
能落座此间者,尽是州县高官子嗣、京城世族旁支,锦衣玉带,履履轻贵。
他们姿态松弛,或凭案闲谈,或翻卷漫读,举手投足自带圈层优越感,不必张扬,已然是堂中正统、顶层格局。
这整片前排尊位,是以家世筑起的第一道高墙。
中堂腹地,居于勋贵之下、寒门之上,是最居中、最均衡的一片位次。
这里坐着西域三十六国的质子学子。
于阗、疏勒、楼兰、莎车诸国少年错落而坐,衣饰斑斓雅致,不同于中原锦袍的端肃,亦不似边地部族的粗简。
他们的位次极为讲究,不靠前招嫉,不靠后落微,稳稳卡在堂中缓冲地带,进退有余,观望全盘。
人人面色温和,笑语从容,深谙夹缝存身、观势自保的道理。
往后数去,堂中后段整片区域空阔冷寂,自成一方孤界。
此处是柔然胡族子弟的专属位次。
远离中原纷争中心,疏离西域圆滑人群,整片区域气场凛冽肃静。
拓跋颉与一众柔然子弟端坐于此,身姿挺拔沉冷,不与汉人攀谈,不与外族交好,自成阵营,傲骨天然。
他们位次靠后,却绝非卑微,而是居高俯瞰、不屑相融的超然姿态。
再往后,光线渐暗,离讲坛最远、出入最偏、最无人注目,是整堂最局促、最陈旧的末排位次。
这里挤着寥寥数张旧木案,漆面斑驳、边角磨损,是寒门学子唯一容身之地。
没有华服傍身,身边无仆从,身后亦无宗族家世可倚。
满堂之人尽数垂头敛目,规规矩矩静坐着,不敢有半分逾矩。
他们是这厅堂里最不起眼的一群人,话语权轻如鸿毛,处境卑微,任人拿捏,一旦有取舍,最先被推出去舍弃的,永远是他们。
景澈的席位,便在这末排寒门一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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