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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难以平息的涟漪。
他为何会记得我的名字?
胡行之自问并非科场上最耀眼的那一批。
昌德五年戊辰科,取士数百,他位列二甲第十名,虽算得上优秀,但在人才济济的进士科中,也并非拔得头筹之辈。
按常理,他这样初入翰林院的七品小编修,名字根本不该被日理万机的次辅记住,更遑论在那种尴尬的情形下,被准确无误地叫出。
他反复回想今日的细节。
贺亭章的目光,除了审视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似乎……对他并无陌生。
难道仅仅因为月前那场许国引荐的、循例的拜见?不,那次拜见,他与其他几位新科进士一同行礼,贺亭章不过是例行公事的勉励几句,甚至未必看清了每个人的脸。
思绪如麻,胡行之索性坐起身,披衣下床,点燃了桌上的油灯。
昏黄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也让他焦灼的心绪稍稍沉淀。
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案上那方普通的歙砚,目光落在书架一角,那里整齐地码放着他进士及第前所做的各类文章草稿。
莫非...和考场上的那篇策论有关?
他清楚地记得,那日的题目关乎“漕运、吏治与边饷”
,正是朝野上下热议,也是郑明与贺亭章暗中角力的焦点所在。
他在策论中,并未一味迎合可能的主流观点,而是大胆提出“清丈田亩以实税基,裁汰冗员以省浮费,漕粮折色以利转输”
等数条颇为尖锐的主张。
考场时间紧迫,他只顾畅抒胸臆,将平日所学所思尽数倾注,并未来得及考虑是否会触怒哪位当权者。
难道……贺亭章阅过他的殿试卷子?因为那些“不合时宜”
的言论,而留意到了“胡行之”
这个名字?
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
胡行之撂下书本,把自己甩到床上,睁眼看着帐顶的黑暗。
偷梅的窘迫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
前路是吉是凶,犹未可知。
那双深邃的眼睛,或许早已在他未曾察觉时,便投来了审视与衡量的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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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醒时思虑过甚,胡行之罕见地陷入了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无星无月,唯有熟悉的墨香弥漫。
他似乎身处一间广阔值房,烛影摇曳,映照出书案后那个清瘦挺拔的身影——贺亭章背对着他,身着今日雪夜的常服,正伏案疾书。
胡行之不由自主地走近,脚下无声。
他看见贺亭章微垂的脖颈,一丝不苟的发髻下,露出一段平日里被官袍立领严密遮掩的、白皙的肌肤。
他的笔尖顿了顿,似乎倦极,抬手揉了揉眉心,那清瘦的肩颈线条,在晃动的烛光下,竟流露出一种毫无防备的松弛与脆弱。
鬼使神差地,胡行之伸出手,指尖轻轻落在了那略显单薄的肩头。
掌下的身躯似乎微震了一下,却并未闪躲。
贺亭章缓缓回过头来。
没有惊诧,没有斥责,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梦中褪去了所有官场的锋芒与算计,只是静静地望着他,眼波如深潭之水,幽深得几乎要将人吸入。
胡行之凑近他的脸,梦中他们好像成了很熟悉的人,贺亭章只看着他,甚至含着一丝极淡的,近乎纵容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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