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昌德六年六月十六，伴随着京城的闷热一同到来的，是那场席卷朝堂的权力更迭，最终以郑明的黯然离去而尘埃落定。
诏书一下，迅雷不及掩耳，贺亭章联合杜优、太后梁氏，借幼帝之名，罢黜首辅，手段之精准利落，令观者无不心惊。
胡行之与翰林院一众同僚，如同站在风暴边缘的看客，亲眼见证了这场巨变的余波。
他们看到锦衣卫护送郑明离京那日，那位昔日权倾朝野的“石斋老人”
一身素服，面色铁青，却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车驾行经翰林院外时，郑明阴鸷的目光狠狠扫过院门，廊下偷观的青袍官员们顿时如鸟兽散，慌忙避入室内，许久，那无形的压迫感似乎仍未散去。
事后，胡行之与刘子澜、李持芳私下聚在一处，刘用拍着胸口，犹带后怕：“昨日还是百官叩首的首辅，今日便…这朝堂风云，真真是翻覆于顷刻之间。”
李持芳亦是唏嘘不已。
郑明虽已离京，朝堂的余震却仍在细微处蔓延。
就在这当口，一则消息不胫而走，如一滴冷水落入滚油，在大小衙门间传开——贺亭章竟在京郊长亭，为郑明设宴饯行。
胡行之与刘用、李开在翰林院廊下听得此讯，面上皆是一怔，一时默然。
廊外蝉鸣聒噪，更衬得这方天地静得迫人。
刘用按捺不住，低声道：“这……郑石斋可是被锦衣卫‘护送’出京的，元辅此举是何深意？”
李持芳捻着手中才摘的竹叶，沉吟道：“听闻席间不过清茶两盏，元辅亲为执壶，言‘石公此去，珍重万千’……倒颇有古士大夫‘绝缨会’之风。”
胡行之没有接话。
他的目光落在廊柱的阴影处——许国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素色程子衣的衣角被风微微拂动。
“朝局初定，正是人心浮动之时。”
许国缓步走来，眉头紧锁，“尔等身为翰林，当谨守本分，修史读经，莫要效法市井议论长短。”
他的目光尤其在胡行之脸上停留一瞬，语气微沉，“行之，随我来。”
值房内，许国阖上门，却没有立刻说话。
他走到窗前，背对着胡行之，良久才开口：
“你可知，昨日文渊阁少了一卷文书？”
胡行之心头一跳：“学生不知。”
“弘文四十四年，贺庐阳在国子监讲《孟子》的讲义手稿。”
许国转过身，目光如炬，“今早查点书库时发现的。”
空气骤然凝滞。
胡行之想起那卷泛黄的手稿，想起纸页上年轻的贺亭章锋芒毕露的批注，想起“法者，天下共守之约也”
那行朱笔字。
“晚生…”
他喉头发紧，“晚生前日整理书库时见过，许是夹在其他卷宗中，一时…”
“不必解释。”
许国打断他，好像知道是他带走的。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系着青穗的铜钥，放在案上，“贺庐阳今早派人送来，说是给你的。”
铜钥在晨光中泛着暗哑的光，钥柄刻着极细的云纹。
“这是……”
“通政司文书房的钥匙。”
许国声音低沉，“三日后，吏部会有调令，你去通政司任右参议。”
胡行之怔住了。
通政司——天下奏疏必经之地，参议虽只是正五品，却是实权要职，更是窥探朝局的绝佳位置。
这晋升太快，快得不合常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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