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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天是灰白色的,空气干燥,吸进肺里的时候带着一丝刺痛,像是有什么细小的针在扎。
她叫了一辆车,报上地址,靠在后座的椅背上,看着窗外的风景一点一点变化。
写字楼变成住宅区,住宅区变成绿化带,法国梧桐变成银杏。
银杏的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灰褐色的枝干伸向天空,像是一群正在伸展四肢的生物突然被冻住了,保持着某个未完成的姿势,凝固在半空之中,等待着一个永远不会到来的解冻的时刻。
车窗外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去。
八年前的那个夏天,她也是这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的树往后退。
那是七月,外婆刚刚下葬,尸骨未寒。
那时候银杏树还披着浓绿,阳光烈得灼人,蝉鸣震得耳朵发疼,整个世界都浸泡在一种滚烫的、喧嚣的、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热浪里。
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玻璃是凉的,贴上去很舒服,是那个夏天里为数不多的让她觉得舒服的东西。
她的眼睛肿着,肿得像两个核桃,看什么东西都隔着一层雾似的模糊不清,但她没有再哭。
眼泪在前一天晚上就已经流完了,流在外婆的枕头上,流在那张她睡了六年的木板床上,流在那个从此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住的小房间里。
那天晚上她睡在外婆的床上,那张她从九岁睡到十五岁的木板床。
床垫很硬,硌得人腰疼,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到换一张软床反而睡不着。
枕头上还残留着外婆的气味,淡淡的,旧旧的,像是某种干枯的草叶被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味道,混着樟脑丸的气息,混着老旧木头的气息,混着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的气息。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听窗外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听隔壁房间里母亲压低了嗓门说话的声音——她在和谁说话?在说什么?祝辞鸢听不清楚,也不想听清楚。
她还听见院子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是邻居家的狗在夜里乱跑,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她也不知道。
她只是躺在那里,躺在那张她睡了六年的床上,想着,这张床以后就不会再有人睡了。
这间屋子以后就要空了。
外婆再也不会在早上六点半推开门,用她那双布满老年斑的手轻轻拍她的肩膀,叫她起床吃早饭了。
那是她十五岁那年的夏天。
车在别墅区门口停了下来。
她付了车钱,推开车门下来,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出租车的尾灯在她视线里慢慢缩小,缩成两粒红色的小点,转弯的时候闪了一下,然后被夜色吞没了,像是一只眼睛眨了一下,然后永远地闭上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件寄错了地方的包裹,收件地址写得模模糊糊,收件人姓名也看不清楚,无人认领,无处可去,就那么孤零零地搁在路边上,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来把她带走。
这条路她已经走了八年。
每一块地砖的接缝她都熟悉,每一棵行道树的姿态她都认得,每一盏路灯在什么位置会投下什么样的阴影她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一段被硬塞进脑子里的课文,背得滚瓜烂熟,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从来没有真正感到过亲切。
那株银杏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扭曲的疤痕,那是多年前一场大风刮断了枝桠之后留下的印记,树皮在伤口处愈合,长出一层凸起的、凹凸不平的疤,像是皮肤上的烫伤。
再往前走几步是那棵老香樟,树冠茂密得有些阴沉,枝叶层层迭迭地堆积在一起,夏天的晚上,它肥厚的树影能把半盏路灯都吞进去,让那一小段路变得格外昏暗,格外静谧,格外像是什么不该发生的事情会发生的地方。
高中那几年,她每天早上六点半出门,坐在继父派来的车里去上学。
司机点点头,每天早上她上车的时候他会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然后发动汽车。
那时候她还不习惯住在这个地方,还不习惯这栋三层楼的别墅,还不习惯每天早上有人专门开车送她上学,还不习惯那些她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还不习惯那种安静得让人发慌的静谧。
她总觉得这条路太宽了,太干净了,太安静了,和她之前住过的那些地方完全不一样。
在她的记忆里,路应该是窄的,热的,挤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早点摊上的油条在锅里滋滋作响,炸得金黄焦脆,油烟味飘得满街都是;修自行车的老头蹲在路边,手里的锤子敲敲打打,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隔壁张阿姨端着一盆衣服蹲在家门口的水龙头下面搓洗,洗衣粉的廉价香味混着肥皂水的气息弥漫开来,和早点铺的油烟气搅在一起,变成一种她再也闻不到的味道。
那是一种脏兮兮的热闹,一种乱糟糟的生机,一种她以为自己会在那里面生活一辈子的理所当然。
八年过去了。
那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从未消失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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