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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是来还簸箕的,隔着篱笆喊了两声“他姨”
,没有人应,才推门进来。
那双曾经在这个世界上最温柔地注视过她的眼睛,此刻正浑浊地、空洞地对着刺眼的天空,瞳孔里映着那棵依旧葱茏的枣树,嘴角还残留着上午择菜时候的神态,半张着,好像正要说什么。
当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骑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穿过热浪,车座底下的弹簧吱呀吱呀地叫,后轮的挡泥板松了,一颠一颠地磕着轮辐;当她怀里揣着那支深绿色的新钢笔,隔着薄薄的衣料感受着它坚硬的触感,笔夹卡在胸口的布料上,满心欢喜地幻想着午饭那盘糖醋排骨酸甜的滋味时——在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那个人,那具曾经无数次在冬夜里温暖过她的身体,正在正午毒辣的阳光下,一点一点地流失掉最后也是仅有的一丝余温,膝盖旁边的泥地上洇出一小滩水渍——是打翻的搪瓷杯,杯里泡的金银花茶还剩半杯,茶水渗进干土里,颜色越来越浅,蒸发得很快。
回到家,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被泥土和草屑磨损的布鞋在院子里无声地挪动,有人蹲在墙根底下抽旱烟,烟雾在正午的光线里一缕一缕地散开。
有人拦住她,手掌厚实,指节粗大,大概是常年握锄头的人,按在她肩膀上,说:“鸢鸢,别进去了。”
她推开那些层层迭迭的阻拦,闯进屋去。
外婆躺在旧木板床上,脸上盖着一块白布,白布是新扯的,还带着迭痕,四四方方地铺在那里,边角垂在床沿下面,有一角被风吹得微微翘起。
祝辞鸢站在床边,脑子里像是被泼了一灯盏的桐油,烧得焦黑一片。
她想伸手去掀开那块布,想再看一眼那张皱巴巴的脸。
可她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发颤——她怕看到的不是外婆平时的慈祥,而是一张扭曲的、痛苦的、陌生的脸。
她怕那副狰狞的表情会凿进她的记忆里,把枣树下面择菜的笑脸、冬天钻进被窝的温度、生日鸡蛋滚过脸颊的触感,全部盖住,让她这辈子都没法再想起那些饭菜的香味。
她在那儿站了很久,久到腿部肌肉发麻,久到有人叹着气把她强行拉开。
她终究没见到外婆最后一面。
外婆走的时候,她在镇上挑文具。
母亲得知消息的时候,离她回城还不到一周。
如果那天她没有去镇上。
如果她早一点回来。
如果她能在外婆身边。
外婆是不是就不会走得那么孤单。
是不是她出门了,外婆才觉得这屋子空了,才放心地走了?是不是……她害死了外婆。
如果……无数个“如果”
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她的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裤布,攥得手指关节酸胀,布料拧成一团,松开的时候上面全是汗湿的褶子。
这种想法毫无道理,外婆是突发心梗,和她去不去镇上没有关系。
但她还是忍不住这样想,把这笔血债一字一顿地刻在自己的脊梁骨上。
而真正让她感到毛骨悚然、让她此后每每回想都觉得喉咙发紧的,是她内心深处那个卑劣的小角落——在那里,在她站在床前、手指悬在白布上方的那一刻,她竟然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是从肺腑最深的地方漏出来的。
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是后来夜里躺在床上反复回想白天的场景时,才慢慢辨认出来。
她怎么可以松一口气?那是外婆,那是疼了她十五年的外婆。
她怎么能在外婆孤独死去的时候,因为自己没有亲眼看见那块白布下面的脸——因为自己被拦在了视觉的冲击之外——而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微微松弛了一下,那股翻涌的恶心堵在喉咙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这份东西后来就跟着她了,走到哪儿都在,藏在她的肋骨缝里。
所以每当她站在黎栗那栋干净、体面、有着大理石地板的别墅里,每当她看到黎栗那双修剪得完美、指甲缝里没有一丝黑线、从未沾过泥土的手,她的肩胛骨就会不由自主地收紧,背微微弓起来,一种很细微的蜷缩——她不仅是个外人,她的口袋里还揣着一支在瓜摊前磨蹭着买下的深绿色钢笔,她的鞋底还嵌着怎么刮都刮不干净的黄泥。
她跪在灵前烧纸,不知道跪了多久,膝盖已经麻了,蒲团下面的水泥地早就凉透了身体,腿也跪不住了,但她不想站起来。
她不知道站起来之后该做什么,不知道离开这个灵堂之后该去哪里,不知道没有外婆的日子该怎么过。
火盆里的纸灰已经堆得满满的了,新的纸钱扔进去会把灰扬起来,落在她的手背上。
身后是母亲压抑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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