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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动作很生疏,指尖在伤口边缘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分辨哪里是血痂,哪里是泥,哪里是完好的皮肤。
她先把泥土和血块轻轻擦掉,再把药膏一点一点地涂上去,辛弃疾被疼得倒抽冷气,手不自觉地挣动一下又被她按住了。
这易安居士力气确实不小。
她像是没注意到他的分神,继续专注地往他手上抹药,眉头微微蹙着,额前有一缕头发被风吹散了。
辛弃疾忽然发现她的睫毛很长,俯下脸时在她眼下的那片青色上投下一小片更深的阴影。
那片颜色比昨天淡了一点,但还没有完全消,辛弃疾想问她昨晚睡没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老大娘把自己儿子和媳妇的房间让出来了——其实就是东厢房隔出来的半间,一铺土炕占了大半,墙上贴着一张年头久远的年画,炕头上叠着两床棉被,被面是靛蓝底子碎白花,洗得褪了色,叠得整整齐齐,显然是她特意翻出来给客人用的。
“我出去找个地方。”
等老大娘走了,辛弃疾往屋里看了一眼,转身往外走。
“大晚上的你去哪儿?”
李清照已经走进屋里了,箱子搁在炕头上,正弯着腰把床单上的褶皱抚平。
她说这话时没有回头,语气淡淡的。
“睡觉。”
“那还不赶紧回来,上哪儿去?”
辛弃疾有些疑惑地转过身,看到李清照已经把床铺好了,转过身来看着堵在门口不动弹的辛弃疾,像盯着课上一个不听招呼的学生。
“你身上还有伤,出去是打算睡庄稼地里,还是睡猪圈啊?”
辛弃疾还没来得及组织好语言,她又补了一句,“今晚你就在这儿睡。”
辛弃疾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耳朵尖。
他上辈子在济州城头跟金人面对面拼过刺刀,在临安城的大殿上跟满朝文武拍过桌子,这辈子扒铁轨夺机枪从来没有怕过,可此刻他突然有点怕面前这个牙尖嘴利的易安居士。
“这怎么行,你是女——”
他话说到一半,李清照的眉头已经挑起来了,虽然她没有开口,但辛弃疾想也想得到她如果开口多半又要把他噎得下不来台。
“你睡地上,成了吧?要睡猪圈伤口感染了,你就等着下辈子吧。
这回可不定去哪儿了。”
要是换了旁人,他早开口反驳了。
他有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知道怎么用草木灰和车前草处理伤口,柴房里铺干草一点都不冷,上辈子还在山洞里睡过三宿,这些理由哪一个都站得住脚,但不知怎地在李清照面前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睡就睡。”
他咕哝着抱起铺盖卷,找了个离炕最远的位置摊开,把长衫脱下来叠着垫在脑袋底下。
他躺下去闭上眼,右手上的药膏还在隐隐发着热,草药味从纱布里渗出来,钻进他的鼻腔。
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睁开了眼睛。
李清照正在吹灯。
火焰灭了,青烟从灯芯上升起来,他听见她窸窸窣窣上了炕,棉被被展开,她把棉被拉上去盖好,一切终于安静下来。
月光从窗户纸朦朦胧胧透进来,她的影子被倒映在炕沿上,辛弃疾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出她刚才挑着眉似笑非笑的神情,像刀锋上倒映的月色,冷是冷的,却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
她上辈子批评东坡居士不协音律时是不是也是这样一个表情?他不合时宜地想,后来人论词,常常把他的名字和苏先生的放在一处提。
她这辈子在书里读到过他的词没有,又是怎么想他的?
次日天不亮两个人就起了。
老大娘比他们起得更早,灶台上已经热着一锅地瓜糊糊,甜丝丝的焦香味飘满了整间灶房。
她往李清照手里塞了两个煮鸡蛋,李清照道了声谢,把鸡蛋收进了布包里。
交通员替他们弄来了一辆驴车,辛弃疾扶着李清照上了车,帮着把四只木箱码上去,自己跟在车旁走着。
接头的山神庙在半山腰,庙墙坍塌了半边,剩下一间正殿勉强支棱着,殿顶的瓦片缺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黑黢黢的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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