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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一个不小心抓到把柄,那便是滔天的死罪,一股凉意直窜脊背,让她吓出了一身冷汗。
——
再踏足江南,河运工程已到收尾阶段。
车驾行至河堤时,江面卷着湿腻的腥气往嘴里钻。
那是一股混着淤泥、血汗还有浓烈腐气的味道,纵使宋思稷见惯官场风云,这样的场景也还是让他心头一沉。
放眼望去,绵延八百里江南河堤之上,无一人敢歇工。
满堤全是佝偻着身躯的民夫,衣衫早被泥水浸透,破烂的遮不住皮肉。
男女老少都赤着脚陷在齐膝的泥地里,肩上背着石筐,双手麻木地挖着土,每挪动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
江南本是湿润地,可这些土生土长的江南百姓却个个面黄肌瘦,颧骨高高突起,眼眶深陷。
他们木然地重复着手上动作,连抬眼看官驾到来的力气都分不出来。
因为稍一迟缓,监工的鞭子便会狠狠落下,一鞭足以让他们趴在泥地爬不起身。
随行的地方官躬身陪在宋思稷身旁,战战兢兢禀告工期。
繁杂冗长的数字穿过他的耳朵没停留,宋思稷的目光,反倒落在不远处的一位妇人身上。
那妇人不过三十余岁,同其他农夫一般背着石筐,可不同的是,她胸前还抱着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孩。
孩童似乎饿急了,连溅落到唇角的泥水也咂吮起来,哭得嗓子都哑了,只剩微弱的气息撑着。
石矿的重量早就将妇人肩胛勒出血条,她借挖土跪下,将石框撑在泥地上松了松,将绳索换了个位置,那些被勒久的地方透出深紫色的痕迹。
泥水混着泪水往下淌去,落在婴孩嘴里,反倒成了补给。
宋思稷看得揪心,厉声问向随行地方官员:“朝廷征调河工,为何连妇人稚子都驱遣至此?”
地方官见他脸色严峻,忙跪地磕头道:
“大人明鉴,陛下严令年内通渠,青年壮丁早已征尽,田间劳力无一幸免。”
他哽咽地抽了抽声,“若延误工期,我等皆是死罪,只能…只能征调妇孺,还望大人恕罪。”
这声还未落地,那边鞭声已入耳。
另一处泥地传来断断续续的哭喊,声还没来得及发出,就被鞭子的一声脆响狠狠打断。
宋思稷顺着声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年老的民夫瘫倒在地,气息奄奄,想来是连日劳作,油尽灯枯。
监工见他懈怠不起,抽起鞭子便是反复两下,地上之人也不躲,只闭着眼受着。
“起来,老货!
敢在这里怠工,待会便拖你去填了堤基!”
老者只咿呀张口,似乎是想说什么,断断续续吐出几个字:“粮…粮,家里孙儿…快饿死了…”
监工哪管他说了什么,只一脚踹在他心口,那老者一口气没上来,闷哼一声,头一歪,再也没动静。
随后便有兵卒将他拖走,老者瞪大双眼往运河绵延方向望去,身体绷得直。
周遭民夫皆是一震,却无人敢抬头,更无人敢出声。
他们埋下头,加快手上动作,生怕下一个轮到自己。
恐惧顺着运河滋灌在每个人心底,像那些泥浆,一旦染上,干了便擦不净。
宋思稷站在河堤高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中五味杂陈。
陛下开凿运河,贯通南北本是伟业,可急功近利,苛政催收,全然不顾百姓死活。
江南本是鱼米之乡,如今因征调民夫,田间稻禾无人收割,尽数荒芜。
百姓离家赴工,食不果腹,每日都有人饿死在工地上,尸体要么沉入江底,要么直接垫进河堤,与这运河化作同一抔黄土。
随行官员见他久未作答,才低声劝道:“大人,工期要紧,这些贱民命如草芥不必在意,只需按时完成工期,便可回京复命。”
宋思稷望着这条用血肉铸就的运河还有心怀怨气却麻木不仁的百姓,久久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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