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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荒原上走了将近一个月,从京城出发,绕过北境军的防线,沿着吐蕃人控制的山谷一路向东北。
越往北走,春天来得越迟。
京城已经是柳絮纷飞的时节,这里的河流还结着薄冰,草原上的枯草从积雪下探出头来,在冷风中瑟瑟发抖。
阿史那都黎把队伍伪装成一支回鹘商队,骆驼背上驮着成捆的羊皮和毡毯,通关文牒上盖着伪造的凉州都护府官印。
他让哈斯给岄喂下一种压制内力的药,每三天喂一次,让他的内力始终凝聚不起来。
除此之外他没有动岄一根手指头。
他把自己的王帐让给了岄,那是一座用牛毛毡和桦木杆搭成的帐篷,比队伍里其他帐篷都宽敞,地上铺着三张迭在一起的羊皮褥子,帐篷中央有一只铜火盆。
他还让人送来一件灰鼠皮的大氅,毛锋厚实,是草原上只有王族女眷才能穿的规制。
岄没有推辞,把灰鼠皮大氅披在肩上,拢了拢领口。
这件大氅比梅宸铠送他的那件灰鼠皮厚氅更沉,毛锋更硬,带着一股淡淡的羊膻味和草原上特有的烟火气。
他靠在帐篷中央的毡毯上,大部分时间都在闭目养神。
哈斯每天来给他换一次药——胸口被挑出蛊虫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内力依然空空荡荡。
岄在这一个月里没有说过一句突厥语。
他给所有人都制造了一个假象:这个从中原来的双性人听不懂他们说的话,只是一个虚弱到连路都走不动的俘虏,没有任何威胁。
阿史那都黎每天晚上都会来王帐坐一会儿。
有时带一壶马奶酒,有时带几块烤得半焦的羊肉,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火盆对面看着岄。
他发现这个人比他记忆中更瘦了,下巴尖得能戳穿羊皮,手腕细得像一截枯枝,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没有变,还是那种近乎轻蔑的平静。
有一次他带了一件白狐裘过来,说是去年秋天猎的,让人鞣了一整个冬天。
他把白狐裘放在毡毯上推过去,说草原夜里冷,灰鼠皮不够厚。
岄看了他一眼,垂下眼睫,用汉话说了句多谢。
阿史那都黎听不懂,但他看到岄伸出手将白狐裘拉过来盖在自己膝上。
那双修长苍白的手指从灰色的皮毛下探出来,指节分明,指甲因为产后气血亏虚泛着淡淡的青白。
阿史那都黎就那么看着那一小截手指搭在灰色皮毛外,看了很久。
哈斯站在帐篷外的阴影里看着这一幕,面色冷淡,细看又有一丝极难察觉的不甘。
阿史那都黎从王帐里走出来时她往后退了一步,他走过去时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让她继续守着。
她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营地的风雪里,裹紧了自己的斗篷,重新把冷淡压抑的视线落在王帐的毡帘上。
岄并不是什么都没做。
他一直在暗中观察这支队伍的一切:人数、武器、换岗时间、谁是阿史那都黎最信任的护卫,谁是哈斯的眼线。
他发现队伍里除了突厥人之外还有几个吐蕃向导,他们在休整时会聚在一起用吐蕃语低声交谈。
吐蕃语和突厥语有部分词汇相通,他在竹山时跟七师父学过一些。
他听出他们在讨论路线:借道吐蕃人的地盘,绕过北境军防线,从一条古老商道进入高句丽地界,然后从高句丽渡海回突厥。
岄开始每天在固定的时间做固定的事。
清晨被马蹄声吵醒时坐起来,用一块石头在帐篷角落的泥地上轻轻划一道。
他在竹山时学过一种极古老的计数方式:用横线记录日期,用竖线记录换岗的次数,用圆圈标记路线中出现的山口和河流——他曾把这些方式给梅宸铄提起过。
他把这些符号刻在帐篷角落的泥地上,藏在羊皮褥子下面,每次拔营前拿土盖掉,但一旦有心人拨开上面的一层沙土,符号就可以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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